海瑟薇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四周昏暗得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頭頂上打下來一片若有若無的光。
過了一會,她才意識到周圍漂浮著重重疊疊的身影。
他們以一種滑稽的姿態擺弄著四肢,像是一片水草。
海瑟薇突然感覺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讓她喘不過氣來。
在這種情況下,她也不自覺地擺動起手臂,試圖離開這裡。
下一秒,一張熟悉的臉從那些身影中浮現出來。
是羅蘭。
海瑟薇想起來,在花園的長廊中,這位年輕騎士紅著臉遞給她一朵濕潤的白薔薇。
她還記得,對方臨行前擦得鋥亮的鎧甲。
以及對方站在戰艦甲板上,向著她揮手道別時的笑臉。
但此刻,那張英俊的面龐上,只有極度的驚恐。
他雙目圓睜,嘴巴張大,似乎在竭力呼喊著什麼,可最終只吐出來一串串透明的泡沫。
一雙雙蒼白的手從四周的黑影里伸出。
它們扯住羅蘭的甲冑,將他一點點往下方的深淵拖去。
所有人都在不斷地沉下去。
……
海瑟薇睜開雙眼,猛地從床上坐起。
她劇烈地喘著氣,絲質睡袍被汗水浸透,緊貼在她的身體上。
臥室里瀰漫著安神的薰香,但她總覺得有一股鹹濕腐朽的異味徘徊不去。
又是這個夢。
自從遠征軍遭遇海難的流言在灰石港傳開,這個噩夢便如陰魂般纏上了她。
每隔幾天,就會夢見一次。
長期的精神折磨,讓海瑟薇不可避免地生了病。
「羅蘭,為什麼……」
兩人從小相識,一起長大,但海瑟薇從未對他產生任何情愫。
被她拒絕後,羅蘭選擇跟隨大公的遠征軍,立誓回來後會讓海瑟薇看到不一樣的他。
他本人自然沒有回來。
海瑟薇嘆了口氣,看向窗外。
天空陰沉沉的,看不到月亮和繁星。
她已了無睡意,於是披上羊毛外套,走出臥室。
外面靜悄悄的。
走廊被燭台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海瑟薇恍惚間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小姐?您怎麼起來了?」
熟悉的聲音傳來。
海瑟薇腳步一頓,看見自己的貼身侍女提著裙擺,匆匆走來。
「艾米莉?」她有些訝異,「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
艾米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解釋道:「老爺今晚還有客人,吩咐我們準備宴席。」
「我剛才在幫忙布置餐廳,剛收拾好準備回房,正巧看見您出來。」
「小姐,您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她擔憂地看著自家小姐消瘦的臉頰,很是心疼。
「我已經習慣啦。」海瑟薇擺擺手,「倒是父親……這個時間,他在接待什麼客人?」
她知道最近府上來了不少客人。
但像今天這麼晚,還是頭一次。
父親說要給自己找微風城的神官看病,莫非已經到了?
「抱歉,老爺沒有和我們說。」
「那就去宴會廳看看吧,我現在也不想睡。」
艾米莉一愣,正想開口勸阻,又想起自家小姐的脾氣,只得默默跟在後面。
走到半途,海瑟薇突然想起什麼,「說起來,艾米莉,你昨天神秘兮兮地跟我說,今天會有一份特別的驚喜。」
「怎麼一整天都沒見動靜?」
艾米莉苦笑:「小姐……今天出了點意外,『驚喜』應該得延後幾天了,您得再等等。」
她辦完差事買完菜回到府上時,已經過了晚飯時間。
因此沒有見到維安,她猜測是對方等了太久,自行離開了。
雖然有些遺憾,但確實是自己做事有些拖沓了。
海瑟薇並不在意:「無妨,你慢慢來。」
說話間,兩人走到宴會廳。
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令二人意外的是,他們並不是想像中的貴客。
那是十幾個身材魁梧的壯漢。
他們雖然換上了領主府提供的乾淨衣物,但卻難掩他們那股粗俗卑劣的底層氣質。
長桌上已經擺滿了烤羊肉、白麵包與大桶的麥酒,可大部分人都只是拘謹地低頭坐著,神色間儘是疲憊與緊張。
高居主位之上的是一名面容威嚴的中年貴族,深藍色的絲絨外套上繡著家族的海燕圖紋。
正是灰石港的領主,霍芬伯格子爵。
「海瑟薇?」
看到進門的女兒,子爵威嚴的臉色微微緩和,抬手示意侍從搬來一把椅子,放在他身旁。
「父親。」
海瑟薇上前行禮,坐在了那張椅子上。
子爵打量著女兒消瘦的面容與毫無血色的嘴唇,很是心疼:「這個時候不睡覺,是又做噩夢了?」
海瑟薇輕輕點頭,沒有隱瞞。
「我的孩子……」子爵愛憐地撫摸著女兒的頭髮。
「不要害怕,我已經通過教會的信道聯繫上了微風城的大教堂。」
「一位擅長精神安撫與淨化神術的神官已經啟程,最遲不過一周便能抵達灰石港。到時候,這該死的病症自會消退。」
「謝謝父親。」海瑟薇乖巧地露出笑容,「相信有神官的治療,我會好起來的。」
她的目光移向別處,落在那些神色各異的鐵匠身上,很是好奇。
「父親,這些客人是?」
「灰石港的鐵匠,應該都在這裡了。」子爵解釋道,「近來迷霧海有些令人擔心的情況,我打算擴充一下城衛軍。」
「兵員已經在招募了,但大公遠征的時候還帶走了我的鐵匠和不少軍械,現在都需要補充。」
「這些人剛才一直在地下室進行考核。挺辛苦的,從下午忙活到剛才。」
「所以我設宴款待一下,順便當眾宣布考核結果,大家也能心服口服。」
海瑟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父親,我能留在這裡觀看考核結果嗎?」
「當然可以。」
參加考核的鐵匠們還沒到齊,陸陸續續地有人走進宴會廳。
就在這時,海瑟薇敏銳地察覺到,站在自己身側的艾米莉有些異樣。
她的手指正死死攥著衣裙邊角,目光飄忽不定,頻頻投向長桌的末端。
海瑟薇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微挑眉頭。
那兒坐著的鐵匠中,有一個人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個黑髮少年。
他太年輕了,身形相當削瘦,與周圍那些膀大腰圓的中年鐵匠們形成了近乎滑稽的對比。
面容稱不上英俊,但也頗為耐看,對平民來說算得上出眾了。
海瑟薇覺得自己明白了什麼,唇角微微勾起。
她偏過頭,壓低聲音說道:「艾米莉,那個年輕的傢伙……不會就是你今天給我準備的『驚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