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安沒有想到多爾戈會問這個問題。
但仔細一回想，他意識到自己確實低估了這群天生鍛造家的敏銳。
正常的鐵匠，第一次接觸陌生的材料，要麼失敗，要麼鍛造出一個極具個性的作品。
如此一來。
作品的優點會很突出，缺陷也會很明顯。
而他的作品——也就是工作檯出品，實在太平衡了。
受限於維安的鍛造等級，工作檯的合成物不會是最佳的品相。
但它將會十分標準。
它就會像是，一個常年與流金打交道的熟手，按照模板，完全憑藉肌肉記憶打造出的標準件。
「可能因為我一以貫之的原則，就是穩定。」
維安絞盡腦汁，硬著頭皮現編出一套說法。
「我深知我的天賦一般，因而不斷磨礪我的穩定性，確保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時，絕不會出錯。」
「我確實不熟悉流金，但我會做我熟悉的事情。」
「穩定……」多爾戈輕聲重複道，努力咀嚼這個詞。
他想了好一會，還是覺得很不對勁。
但還是那個問題，維安作為人類，怎麼可能在此之前接觸過流金鍛造呢？
即使那些人類不知用什麼辦法，弄出地底岩漿來融化那些流金成品。
能接觸到這種資源的人類，完全沒必要專門來這兒扮豬吃老虎吧？
自己說服自己後，多爾戈朝著維安點了點頭：
「時刻能保持穩定，本身就是一種天賦。」
「你做得很不錯，不必妄自菲薄。」
他揮了揮手，布隆走過來，遞上他鍛造的那把劍。
「這是我早就想好的獎勵。」多爾戈說，「你可以將這把流金長劍帶走，作為我們友誼的證明。」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帶走你的那把劍。」
「你選哪個？」
維安沒怎麼想，就選擇了自己的劍。
「為什麼？我說過，你的劍相較布隆的劍，差距還是很明顯的。把他的劍即使拿去賣，也能獲得上千枚金幣。」
「因為這是我打造的劍。」
「好，非常好！」多爾戈滿意地笑了起來，「維安，我看好你，你會成為附魔師的！」
說完，一旁的布隆又給維安遞上一個盒子。
蓋子揭開，裡面赫然裝著四塊流金錠。
「拿好了，記住今天的感覺。」
「當你覺得有進步時，不妨用它們再打一把劍。」
「希望我們下次見面時，能看到你的新劍。」
……
一陣清爽的涼風撲面而來。
維安從回憶中驚醒，下意識握緊兩側的扶手。
下一刻，純白的亮光在眼前綻放，刺得維安本能地閉上眼睛。
待他緩過來再睜開眼時，視野兩邊已經是艷麗的花叢。
他看見風的手指狎昵，女孩金色的長髮被吹得微微揚起。
礦車沿著下山的軌道繼續滑行，海瑟薇呆呆地望著下方遼闊無垠的平原。
金黃的蒿草被風吹得翻滾起伏，這片晃動的海洋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那亮白的地平線。
大神殿周圍，全都是這種金色的平原。
這裡土地肥沃、水草豐美。
所有被神祇選中、奉行神明意志的人，都居住在這裡。
「維安。」
「嗯？」
「真漂亮。」
「…是的。」
海瑟薇沒有回頭，維安看著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來，海瑟薇這次出門的名義，是要環國旅行，去看她沒見過的風景。
雖然海瑟薇跑出來後，表示旅行不過是個藉口，她的真實目的是獨自去朝聖。
但其實在真的踏上朝聖之旅前，她還是會想要多看看家鄉的風景吧？
……
礦車停下後，海瑟薇發現了她的馬。
山民似乎提前將它送了過來。
她立刻催促著維安上馬，朝著遠方疾馳而去。
黃昏時分。
「那裡有麥田！」海瑟薇指了指遠方，似是鬆了一口氣，「看這個規模，附近應該有村莊。」
她顯然還對地堡里的醉臥經歷心有餘悸，輕夾馬腹，迫不及待地往那個方向而去。
然而兩人穿過數頃麥浪，行至田壟中央，仍未見到任何人或建築的影子。
視線所及之處，除了隨風搖曳的金色麥浪，便是空曠起伏的草坡。
晚霞已經來到它最後的時間，天邊暈染的顏色正一點點淡去。
貢多拉山脈的陰影像是從身後追了過來，吞噬著白晝。
兩人無奈，只能撤出麥田，就地紮營。
……
次日早上。
維安睜開眼睛，正好看見對面的海瑟薇翻了身，往她的毛毯里又縮了縮。
或許是酒勁仍未消退的緣故，女孩依舊睡得很死。
維安輕手輕腳地站起身，打算在附近走動一番。
昨天視野受限，看不真切。
他不信這成百上千畝打理得漂漂亮亮的麥田，會是大自然的奇蹟。
這附近必然有人煙。
維安沿著麥田的邊緣走，發現不遠處還真有些生物。
數十頭毛皮油亮、體格健碩的黃牛，正低頭啃食著草根。
顯而易見，它們不是野牛，而是被馴化、飼養的家畜。
維安環顧四周，愈加疑惑。
這麥田和牛群的主人，究竟在哪裡？
「麥田和牛群都是智慧之神的，無需凡人看護和放牧。」
維安霍然轉過身，看向身旁的一株枯樹。
光禿禿的枝椏上，赫然站著一隻烏鴉。
它正微微歪著頭，居高臨下地注視著維安。
剛才的聲音，似乎就來自於這隻烏鴉。
維安微挑眉頭。
在這個存在神明和魔力的世界，一隻口吐人言的鳥算不上稀奇。
問題是，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又為什麼要對自己說話？
「我一直都在這裡。」烏鴉似是看出了維安心中所想，「日復一日地向每一個經過這裡的人說話。」
「每一個經過的人？」維安很懷疑。
「每一個經過的人。」烏鴉又重複了一遍。
「但他們都行色匆匆，聽不見風裡的低語。只有你，停下來，而且『聽見』了。」
維安眼中目光閃爍。
只有他聽見？
是因為自己的騎士體質上帶來了感官提升，還是因為他那特殊的靈魂？
或者乾脆是這啥鳥在故弄玄虛？
還沒想明白這個問題，烏鴉又開口說道：
「人類，你喜歡哪位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