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亞開了頭後。
剩下三人的講述很是順利，甚至有一種卸下重負的暢快感。
瓦倫丁在那場讓他退役的戰鬥中，重傷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後來天上落下冰冷的雨水，他隱隱中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
那個聲音說，只要他能將自己的血獻給海神祭壇，不僅能痊癒舊傷，甚至能觸碰傳奇。
阿諾德閱讀了禁忌之書，每當他遠離光明，就會聽見不可名狀的噪聲和囈語。
他必須將不屬於他的知識歸還，向海神請求寬恕，才能擺脫折磨。
艾蓮娜曾是一位作家，書寫著另一個世界的恬靜與美好。
有一天，她醉酒的丈夫將她所有的作品付之一炬。
她從淚水中醒來時，伯爵已經連同他作的孽一塊化作飛灰。
在此之後，她唯有借著歡愉，才能獲得一絲絲創作的靈感，而那明明是她與生俱來的東西。
她要找回她失去的東西。
……
四個故事，無一例外都與海神和海神祭壇有關。
但維安聽著，卻總感覺這個海神——好像有點過於邪惡了。
先是做了一些很可怕的事情，隨即像是魔鬼一樣誘惑祂的信徒。
這還是他認知中的神靈嗎？
「懷爾德騎士。」
維安循聲看去，艾蓮娜面對著他，笑得淒涼。
「我們的故事都講完了，可以履行你的承諾了嗎？」
維安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艦橋，船長一直在那裡等他。
「起帆，沿著羅盤指引的方向，往前走。」
船長的面頰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看遠處那面橫斷天地的濃霧巨牆，又看了看維安。
猛地一咬牙，吼道：「升帆，進霧！」
嗚——
海船切開海流，撞進霧氣之中。
水手們來到甲板上，手按劍柄，緊張地看著四周。
僅僅航行了幾分鐘，前方的霧氣中突然出現一片龐大的黑影。
「有陸地！」
水手立刻喊道。
那是一座高聳的島嶼，黑色的懸崖峭壁刺入視野之中，濃霧像瀑布般沿著崖壁傾瀉而下。
維安看著眼前的壯景，忍不住讚嘆一聲。
島嶼向兩側伸展的身體雄偉如牆，完全垂直的角度和上面嶙峋的岩塊，讓它成為無人能企及的絕壁。
唯有船隻正對著的方向上，高牆裂出一道極窄的豁口。
那裡有一塊僅能供一艘小舟停泊的空間，石壁上的綠色植物蜿蜒而上，點亮了一條通往崖頂的天梯。
兩側的對比實在太過強烈。
以至這明明是自然的奇觀，卻讓人感覺這是某個意志的有意為之……
它在絕壁之中開鑿了道路，等待著命中注定的登陸者。
「永眠之淵麼……」維安喃喃道。
「落錨！」船長突然喊道。
「大人，我們不能再前進了。」
「霧氣太大，再往前有觸礁擱淺的風險。」
「無妨，」維安指了指甲板，「有人已經迫不及待了。」
他和船長來到甲板上，四名朝聖者似乎正與水手爭執著什麼。
「大人，船長。」水手終於找到了救星，「他們要求獨自行動，任何人都不能跟著他們！」
「你們最多把我們送到島上。」瓦倫丁補充道，「但剩下的路，我們要自己走。」
剩下三人紛紛附和。
「但這會違背大神殿下達的命令……」船長滿頭大汗。
衝突了。
命令要求他們遵從朝聖者的想法。
同時他們也必須盡其所能保證朝聖者的安全。
船長當時就提出這種命令很容易出問題。
神官的回覆是，問題發生時，海神會指引他。
船長心中暗罵，現在到處都是海，神在哪裡……
等等。
他恍然大悟，立即轉頭看向維安。
維安：「……」
「就聽他們的吧。」
……
小艇靠岸的瞬間，四道身影一躍而下，連滾帶爬地衝上灘涂，朝那天梯狂奔而去。
維安看著他們轉瞬即逝的背影，有些頭大。
瓦倫丁和索菲亞就算了。
艾蓮娜和阿諾德是怎麼也跑這麼快的？
他嘆了口氣，轉頭對一旁的水手說：
「你們留在這裡等我們，看好船。」
他沒有忘記，階段Ⅱ開始時局勢面板上彈出來的文本：
【被選中的人們……他們找到了】
維安抬頭看著那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天梯。
這座島極其詭異，那四人單獨前往的意願又是如此強烈。
這讓維安不禁想到，或許接下來的事情只有被選中的朝聖者才能參與。
「可是大人，您的安全……」
「海神會護佑我。」
水手們面面相覷，最終齊齊躬身行禮：「遵從您的意志。」
維安點點頭，往岸上走去。
【已選擇神眷：海神】
【效果：護盾效果+40%】
水手們目送維安離去，隱約間似乎看見他身上泛起淡淡的藍光。
……
四周安靜得可怕。
借著有跡可循的石壁攀上崖頂後，濃霧變得更加濃郁，將視野壓縮在周身一米的範圍內。
維安走著走著，突然意識到腳下踩著的岩石好像有點過於平整了。
他警覺地停下腳步。
海浪聲不知何時消失了。
背景中有一種微弱的嗡鳴聲，若隱若現。
滴答。
頭頂落下一滴水珠，維安下意識抬手擦拭。
很冰涼。
呼——
一股燥熱的氣流卷過，眼前的濃霧像幕布一樣快速向兩側抽離。
日光照了下來。
維安僵在原地。
瀝青路面在他腳下向前延伸，路邊栽種著榕樹。
視線順著樹枝向上，是一座座筆挺的建築，玻璃幕牆在視線盡頭爆發出刺眼的光芒。
轟隆隆！
各種各樣的聲音匯成巨響，突然穿入維安的耳朵。
他抱著頭痛苦地蹲下身，遠遠地看見無數雙腳正向他靠近。
維安艱難地撐起身，黑壓壓的人群已經來到他身前。
肌肉記憶讓他本能地去摸腰間的長劍，但那裡空無一物。
人群從他身邊擦過。
他們步履匆匆，神色漠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維安的異常。
這是個擁擠的地方。
他卻很孤單。
「我……回來了？」
維安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不僅是意識，連身體似乎都不知道此刻該給他提供怎樣的反應。
不經意間，他瞥見過路人手中拿著的矩形板。
是了，手機。
維安顫抖著把手伸進口袋，將那個物件掏了出來。
屏幕在他拿起的瞬間自動亮起，面容解鎖成功。
鎖屏壁紙是一張他早已記憶模糊的風景照。
叮！
簡訊推送：
【體彩中心：恭喜您！您購買的超級大樂透第1072期已中頭等獎，獎金88，480，000元！請持有效證件於30個工作日內……】
嗡！嗡！嗡！
還未等維安消化第一條簡訊，新的信息便瘋狂地彈了出來。
【維安，昨天的方案你做得太棒了！公司想……】
【小維啊，我要出國了，那套房子你若想繼續租……】
【人呢？】
【在幹啥】
……
一條接一條。
鍵盤遮住了小半個手機屏幕，維安的手指停在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應該先回復哪一條？
他應該說什麼？
他應該……
「不對啊。」
維安喃喃自語著，將手機放下。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之前明明……
嗡！！！
手機突然振動起來，屏幕切換成了來電顯示。
來電人的備註，維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的大拇指本能地放了上去，緩緩滑過屏幕。
「…wei。」
「……」
維安抓緊手機，聽著話筒傳來的聲音，淚水一瞬間衝上他的眼眶。
他微微張開嘴，想要說點什麼。
「m……」
後面一個音節已經要脫口而出，卻硬生生地卡住了。
維安放下手機，任由淚水沿著臉頰淌落，視線鎖定在前方。
那裡有一塊半透明光幕：
【局勢：海神朝聖】
【階段Ⅱ：永眠之淵（80/100）】
進度條增加了？
「呃！」
一陣刺疼從手心傳來，維安吃痛地低頭看去，瞳孔驟縮。
他手中握著的哪是什麼手機，分明是一團正在劇烈抽搐的灰色肉塊！
肉塊與手掌接觸的地方，探出微小的口器，啃食著皮肉。
嘣！
維安五指發力，將肉塊直接捏爆。
顧不得黏糊糊的噁心觸感，他伸手抓向腰側。
握住劍柄，維安心中大定。
唰！
流金長劍出鞘，凌厲的劍光從維安眼前閃過。
腳下是嶙峋的石堆。
頭頂是灰濛濛的霧氣。
兩邊是……
「臥槽。」
維安吞了吞口水。
那些原本聳立著摩天大廈的位置上，赫然是一株株高達百米的灰白色珊瑚。
無數乾癟的屍體像果實一樣被串在珊瑚的尖刺上，它們空洞的眼眶正齊齊注視著維安。
而街上那些步履匆匆的人們，是一頭頭巨大的像是烏賊一樣的生物。
在它們像水滴一樣的頭顱上，長著一張類人的面孔。
數十根滿是吸盤的觸鬚從它們的腹腔下垂落，漫無目的地漂浮著。
這些剛剛無視維安走過的生物，此刻全部轉過身，直勾勾地盯著維安。
烏嚕！
最靠近維安的怪物，突然張開了它的嘴。
那張嘴不斷向上下延伸，到最後足以一口吞下維安整個人。
烏嚕！烏嚕！烏嚕！
在它身後，它的同伴們像多米諾骨牌般，一個緊一個地張開了那口大嘴。
維安看著上百張嘴在他面前堆積成山，猛地刺出一劍。
隨後拔腿就跑。
烏嚕！烏嚕！烏嚕！
在他身後，那座「山」塌了下來。
……
「麻煩了。」
不知跑了多久後，維安終於停下腳步。
好消息，那些大嘴烏賊沒追上來。
壞消息，他迷路了。
從那詭異的幻境出來後，他就已經辨不清方向。
又經過剛才那一頓跑，如今更是完全迷失在霧裡了。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走了。
維安看準一個方向，往前走去。
又走了十幾分鐘，前方的霧氣中隱約透出一抹藍色的光芒。
維安握緊流金長劍，放輕腳步，緩慢靠近。
很快他便看清，那是一座海神祭壇。
和他在上次那座島嶼看見的完全一模一樣。
維安警惕地環顧四周，隨後小心翼翼地走上祭壇。
祭壇中央，立著一截足有三米多高的巨型魚骨。
骨頭表面布滿了尖銳的骨刺，上面刺穿了一具屍體。
是索菲亞。
她已經死得不能再死。
數十根骨刺貫穿了她的身體，血液順著魚骨向下流，將白色的骨頭染成深紅色。
臉上雙目圓睜，嘴巴大張，死前似乎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維安看著她那張扭曲的面孔，心中忽然生起一個荒謬的念頭：
索菲亞看著是死了，但她仍在、並將永恆地承受被穿刺的痛苦。
「這就是你們看見的命運嗎。」他喃喃道。
維安轉身正欲離開，又轉了回來。
他抽出劍，劃開了索菲亞的腹部。
啪！
一個東西掉了下來。
那是一條和手臂差不多長的生物。
它通體渾圓，表面滑膩。
駭人的是，它的頭部兩側，赫然長著像是人類的眼球。
此時，這條怪魚一動不動，眼球里也沒有任何光彩。
維安用劍尖試探性地撥弄了一下，怪魚毫無反應。
【合成表更新！】
【生物收容器：隔絕魔力的封閉罐體，可用於保存超凡生物樣品】
合成材料只需要源石。
好東西啊。
維安心中以一喜，脫下身上的斗篷，將那條怪魚包了起來，並用繩子將它捆得嚴嚴實實。
……
「快看，那個身影像不像懷爾德大人？」
「是他，他回來了！」
看著從濃霧中跑出來的維安，留守登陸艇的水手們發出一陣歡呼。
他們在這裡守了沒多久後，島上的霧氣突然變得更加濃郁，完全把崖頂遮住了。
他們不由得擔心進去的朝聖者們有危險，但是又怕自己進去尋找的時候與之錯過，只得繼續在沙灘上等待。
所幸，最值得信賴的那位朝聖者回來了。
維安跑到沙灘上，注意到水手們的表情。
「其他四個人呢？都還沒回來？」
水手們搖了搖頭，並將霧氣詭異增加的事情告訴了維安。
「大人，」一名水手猶豫地問道，「要不，我們幾個上去尋找一下？或許他們是在濃霧中迷了路……」
「不用了。」
維安搖了搖頭，跳上小艇。
「現在先立刻送我回去，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船長商議。」
水手們面面相覷。
「那、那我們是不是得留兩個人在這裡守著？」
「不必。」
「他們有海神的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