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開動的時候，沈硯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鐘鼓樓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是不舍，也不是興奮。
更像是——一種「終於開始了「的釋然。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上是一個舊帆布包，裡面裝著修鍾工具和幾件換洗衣物。包是爺爺留下的，邊角已經磨白了，但拉鏈還很好用，五金件閃著暗啞的銅光。
林晚棠坐在他對面，興奮地趴在窗台上看風景，嘴裡不停念叨著什麼。
「霧城我查過了，「她翻著手機里的資料，「是個海濱小城，人口不到五十萬，以霧聞名。每年有超過兩百天是霧天，所以叫霧城。城裡有一座老燈塔，建於1923年，是當地的標誌性建築——「
「1923年。「沈硯接過話頭，「民國十二年。那座燈塔里的鐘，應該也是那個年代的。「
「對！「林晚棠眼睛發亮，「我查了當地的地方志，燈塔里有一隻機械鐘，是建燈塔的時候從英國進口的，走了一百多年了。但奇怪的是——「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地方志里記載，1967年的一個夜晚，燈塔里的鐘突然停了。然後，整個霧城的時間，好像都'慢'了一下。當時的人以為是錯覺，沒人當回事。但從那以後，霧城就多了一個傳說——「
「什麼傳說？「
「霧最大的時候，能看到'過去的人'。「林晚棠說，「有人說在霧裡看到過穿著六十年代衣服的人在海邊走，有人說聽到過老燈塔里傳來鐘聲，但那隻鍾早就停了。還有人說，霧最大的那個夜晚，燈塔會亮——但燈塔已經廢棄三十年了，沒人維護，不可能亮。「
沈硯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背包的帶子。
「時間異常。「他說。
「對。「林晚棠點頭，「我導師的筆記里也提到過霧城。他說這裡有一個'時間凍結點'——1967年的那個夜晚，有一段歷史被'凍結'在了時間裡。他本來打算來調查的，但還沒來得及，就——「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沈硯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的導師林聲遠，三年前在調查造鐘人組織的時候失蹤了。官方說法是「野外考察失聯「，但沈硯和林晚棠都知道，他是走進了「漏「里。
現在，他們走的這條路，就是她導師當年想走但沒走完的路。
「別想了。「沈硯說，「到了霧城，說不定能找到一些關於你導師的線索。「
「嗯。「林晚棠抬起頭，笑了笑，但眼睛還是紅紅的。
火車在田野間穿行，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沈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胸口的生脈力量，在微微發熱。
像一顆種子，在土壤里，等待發芽。
他知道，這趟旅程，不會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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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城比沈硯想像的要小。
火車到站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霧城的火車站是一座老建築，紅磚外牆，尖頂，像一座小型的哥德式教堂。站台上沒有多少人，只有幾個接站的司機和小販。
空氣里有一股鹹鹹的、潮濕的味道——是海的味道。
「好小啊。「林晚棠站在站台上，環顧四周，「比我想像的小多了。「
「小城有小城的好處。「沈硯說，「安靜，節奏慢，適合修鍾。「
他們打了一輛計程車，前往提前訂好的民宿。
計程車沿著海岸線行駛，窗外是灰濛濛的大海，海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霧，像紗一樣籠罩著遠處的船隻和礁石。
「這霧，「林晚棠看著窗外，「白天就這麼大了？「
「霧城嘛。「司機是個中年男人，操著一口帶方言口音的普通話，「我們這兒一年到頭大部分時間都有霧。習慣了就好。「
「師傅，「沈硯開口，「您知道老燈塔嗎？「
「老燈塔？「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知道啊，在城東邊的海角上。廢棄好多年了，現在沒人去。「
「為什麼廢棄了？「
「導航技術發達了唄，有GPS有雷達，誰還用燈塔啊。「司機說，「而且那地方邪門得很——霧大的時候，能聽到鐘聲，還能看到燈光。但燈塔的鐘早就停了，燈也早就壞了。誰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老一輩的人說，那地方鬧鬼。1967年，有個守塔人在燈塔里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從那以後，燈塔就開始不對勁了。「
沈硯和林晚棠對視了一眼。
1967年。
守塔人失蹤。
和地方志里記載的，一模一樣。
「師傅，「沈硯問，「那個守塔人，叫什麼名字？「
「叫什麼來著……「司機想了想，「好像姓陳，叫陳什麼遠……對，陳守遠。聽說他是個怪人，一輩子沒結婚，就守著那座燈塔。1967年的一個霧夜，他就那麼消失了。燈塔里只有一隻停了的鐘，和一盞還亮著的燈——但燈油早就燒完了，不知道為什麼還亮著。「
陳守遠。
沈硯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生脈的力量，在胸口微微發熱。
他知道，他們找對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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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在海邊的一條小巷裡，是一棟兩層的老房子，外牆刷成了淺藍色，院子裡種著幾盆三角梅，開得正艷。
房東是個老太太，姓王，七十多歲，精神矍鑠，說話嗓門很大。
「你們是來旅遊的？「王大媽幫他們把行李拎上樓，「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都喜歡來我們這小地方旅遊？「
「我們喜歡安靜的地方。「林晚棠笑著說。
「安靜是安靜，就是霧大。「王大媽打開房門，「你們住二樓，兩間房，共用一個衛生間。有什麼事隨時叫我。「
「謝謝王大媽。「
放下行李，沈硯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海。
天已經黑了，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的航標燈在一閃一閃。霧比白天更大了，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明天去燈塔？「林晚棠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嗯。「沈硯點頭，「明天一早出發。「
「你說，那個陳守遠，還在燈塔里嗎？「
「不知道。「沈硯說，「但1967年的那個夜晚，一定發生了什麼。我們去了就知道了。「
林晚棠看著他的側臉，燈光在他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沈硯，「她輕聲說，「你有沒有覺得，我們這趟旅程，不只是修鍾那麼簡單？「
沈硯轉過頭，看著她。
「當然不只是修鍾。「他說，「我們是在——找回憶。「
「找回憶？「
「對。「沈硯說，「每一隻老鍾，都存儲著一段回憶。每一段回憶，都有一個故事。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故事找出來，讀出來，然後——傳承下去。「
他頓了頓。
「這就是生脈的使命。「
林晚棠看著他，眼睛裡有光在閃爍。
「我明白了。「她說，「我們不只是修鍾人，我們是——守憶人。「
沈硯笑了。
「守憶人。「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不錯。「
窗外，霧更濃了。
遠處的海面上，似乎有一聲極輕的鐘聲，隨風飄來。
當——
沈硯和林晚棠同時看向窗外。
但海面上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
「你聽到了嗎？「林晚棠問。
「聽到了。「沈硯說，「鐘聲。「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興奮。
燈塔。
那座廢棄了三十年的老燈塔，在霧夜裡，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