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倫·瓦登是最早登車的旅客之一，卻絕非最後一個。絡繹不絕的旅人陸續匯入這支龐大的商隊，萬幸他選的這輛貨車載滿貨物，大批旅客都扎堆擠在別的馬車上，他這節車廂反倒獨享清淨，不必被迫和旁人結伴同行。
他蜷在車尾角落，既不用和車夫搭話，也不必應付往來過客，對他這般無意交際的人來說，此處再合適不過。
靜坐等候啟程的間隙，他抬眼望向車外，只見一隊冒險者陸續趕來，身上披掛著各式甲冑。身為一名符文鐵匠，他一眼便瞧出諸多破綻：鎧甲遍布磕碰缺口，老舊皮帶眼看就要崩斷，還有幾件符文兵器的刻紋粗糙扭曲。
望著那些做工拙劣的符文武器，托倫耳後一陣發癢，心底按捺不住上前修整咒紋的衝動。可貿然出手修補他人器物，極易暴露自己的職業本領，這是他必須竭力規避的風險。
在火車上一連數日沒碰過金屬鍛件，無聊感不斷滋長。他沒料到自己竟會如此惦念鍛造與符文雕琢。在這世間，屬於他的消遣本就寥寥無幾，打造符文器物幾乎是他唯一的寄託。
除冒險者之外，形形色色的旅人也陸續匯聚至此，容貌、年歲乃至種族各不相同。商隊的人越聚越多，很快便要踏上征途。
這是他此生見過規模最浩大的商隊，人數甚至超過當初深入礦山探險的那支隊伍。不少旅客自帶私聘護衛，受僱的冒險者僅有十餘人，充當後備戰力。從他們的裝備不難判斷職業歸屬，大多都是戰士系。這些人看上去年歲偏長，托倫估測至少已是二階。
二十歲之前解鎖一階職業本屬尋常，可也有少數人像他一樣，進階速度遠超常人。照他往日的進度，不出一年便能摸到二十五級的等級上限，若是一頭扎進地牢刷取經驗，速度還會再快幾分。
搜集完周遭訊息，托倫向後靠穩車廂板壁。他本想在旅途里持續打磨魔力強化技能，只是眼下處境不同，周遭儘是陌生旅人與潛在魔物，脫下甲冑毫無防備太過魯莽。
他身上的魔力護盾附魔尚且無法自主觸發。他一直在構思一種全新符文：遭受武器撞擊時自動激活防禦。可閾值的拿捏十分棘手：若是觸發門檻調得過低，奔跑顛簸便會無故啟動；門檻過高，又會在真正遇襲時形同虛設。
他心中還有一套構想，只是目前的鍛造工藝尚不足以支撐。他打算把衝擊感應組件深深嵌進金屬內層，當劍鋒刺入超過一毫米，防禦法陣便即刻迸發，還需要兼顧狼牙棒這類鈍器，金屬形變達到一定程度也要觸發防禦機制。最大的難題，是要隔絕重力帶來的誤觸發，譬如從高處縱身躍下落地時，護盾絕不能無故啟動。
倘若這套設計能夠成型，遭遇背後偷襲時便是一條救命防線。以他目前的工藝水準，只能製作簡單的撞擊觸發或是計時型符文，可以微調參數，卻做不到完全隨心所欲。硬體桎梏擺在眼前，他無法干涉符文底層的「法理邏輯」。
「不知道晉升二階之後，能不能突破這層局限……」
他摩挲著下巴暗自思索。解析調試技能最大的短板，便是無法窺探符文組件的內里，好比面對一塊主板，他可以拆裝替換熟悉的元器件，卻看不懂深埋其中的運轉邏輯。唯有跨過那道門檻，他才算得上一名真正的符文匠師。
就在他沉浸於新的鍛造構想之時，身下的馬車猛地一晃，商隊終於動身了。車外能看見騎馬的護衛，還有數頭巨型禽鳥，外形近似家雞，體型卻更為修長，腿腳生著鋒利利爪。
此行至少需要七日，沿途還要多處停靠歇腳。大城之外的國土從來算不上太平，魔物遍地遊走，唯有見到大規模人群才會遠遠避開。這些野獸自有遷徙軌跡，部分甚至劃下了屬於自己的領地，若是闖入哥布林部落的地盤，廝殺便無可避免。好在商隊冒險者與護衛數量充足，自保應當不成問題。
托倫只是一名普通付費旅客，又沒有公會身份，本就無需捲入小規模衝突。他更情願保持低調，深淵教派的爪牙說不定還在追索他的蹤跡，若是行事張揚，消息便會四處流傳。周遭法師寥寥，一旦當眾施放火矢法術，極易被人記住樣貌。
他伸手握住親手鍛造的兵器。必要之時，他可以偽裝成魔力戰士，再加上鐵匠職業賦予的強橫體魄，足以與尋常對手抗衡；而他過人的智慧，更會加持武器的魔法攻勢。
人聲喧囂，車隊滾滾向前。簡陋的木輪馬車在土路上顛簸不止，托倫沒有擺出蓮花冥想坐姿，只是閉目凝神，繼續修煉擴充魔力池的功法。
顛簸的路途會加大修習難度，可反過來，也能淬鍊他的意志與專注力。
車隊穿行在泥土驛道，數個時辰之後，身後出發的城鎮漸漸隱沒在地平線。沿途路過幾處零落村莊，待到夜幕垂落，商隊就地紮營。馬車首尾相接圍成一圈，既可以充當屏障、抵擋遠程襲擊，也方便眾人休憩。
托倫無意主動與人交際，腹中卻早已飢腸轆轆。長久刻意迴避人群，他的言語能力日漸退化；逃離家族、隱姓埋名的歲月磨去了他的社交本領，平白無故向陌生人搭話，於他而言愈發艱難。
他把兜帽拉緊，緩步走向篝火堆旁。一名身形壯實的老婦人正在烹煮燉菜，誘人香氣撲面而來，引得他口舌生津。旅人們排起長隊，他也默默站到了隊伍末尾。
走出封閉的馬車，他才看清整支隊伍的構成：各族旅人齊聚於此，人類占了大多數，以行商小販居多，混雜著冒險者與披甲護衛。其中還有一戶帶著襁褓嬰兒的人家，讓他不由多留意了兩眼——這般長途跋涉對平民而言本就兇險，想來他們也和自己一樣，是奔赴他鄉尋求更好的生路。
另有一樁怪事引起了他的注意：大批護衛緊緊守著一輛格外狹長的馬車，車尾焊著一排排鐵柵。裡面莫非囚禁著什麼野獸，才要如此嚴防它破籠逃竄？
馬車上烙著一枚奇特徽記，他隱約見過這符號，便竭力在記憶中搜尋相關線索。
「奴隸販子。」
這個念頭驟然閃過腦海。他記得曾在奴隸的皮膚上見過同樣的印記：三叉螺旋，三道旋臂向內匯聚，環心點綴三點——這是通行整個大陸的奴隸標記，也是奴隸販子的徽號。
戰火連綿的年代，奴役本是世間常態。奴隸共分幾類：戰爭奴隸、罪囚奴隸，還有債務奴隸。
罪囚奴隸多為強盜、殺人犯與竊賊，依照罪行輕重判處終身為奴。
戰爭奴隸即是戰俘。小規模衝突或是大戰落敗之後，被俘之人便會淪為奴隸，即便是他國高階貴族，一旦兵敗被俘，同樣逃不過這般命運。
債務奴隸則是背負巨額欠款之人，無力清償債務時，便會連同家人一同被變賣抵債。
一旦被宣判打上奴隸身份，便極難掙脫。奴隸身份經審判確立後，可通過技藝或是魔法道具識別，大多是終身枷鎖，唯有大魔法師或是高階大師舉行專屬儀式，方能解除這份烙印。
頭銜本身雖不能強迫奴隸俯首聽命，可奴隸主自有各式手段加以管束。最常見的便是奴隸項圈，樣式繁多，大多佩戴在脖頸，也有戒指、手環一類的小型款式。項圈可以遠程引動電流，帶給佩戴者撕心裂肺的劇痛，部分高危罪囚的項圈甚至內嵌炸藥，危急時刻可瞬間取人性命。
「拿著，吃吧。」
那名健壯婦人把一份燉菜遞到他手中。托倫微微頷首以示謝意，退到一旁。所幸無人上前攀談，他得以安靜進食。這燉菜味道算不上珍饈，卻遠勝他隨身攜帶的干硬肉脯。
他一邊咀嚼，一邊漫聽周遭人閒談，用以打發漫漫長夜。
「聽說這批貨來頭不一般。」
「是啊，這批能賣出大價錢。」說話的正是看守那輛囚車的護衛。托倫心中瞭然：他們口中的「貨物」，便是鐵柵之後的奴隸。就算沒有囚籠禁錮，脖子上的項圈也令他們無處可逃。
奴隸販子一共帶來四輛大車，三輛用來關押奴隸，餘下一輛乘坐打手與士兵。他心中對這份骯髒的買賣生出幾分嫌惡，卻沒有湊上前窺探的念頭——這便是這個殘酷世界的現實，他首要顧全的，永遠是自己的性命。
用餐已畢，他回到自己的馬車。一部分人支起帳篷，另一些人直接裹上睡袋露宿曠野。托倫沒有帳篷，便蜷縮在貨箱之間，身上裹一條毛毯將就過夜。
冒險者輪班值守警戒，夜色安然流淌。托倫依舊睡得淺，心底的戒備始終不曾放下。失眠的漫漫長夜裡，他便持續修習魔力強化。
往後數日旅途波瀾不驚。中途遭遇一波小型魔物襲擊，是幾頭變異野豬，無需托倫出手，冒險者便將威脅解決。眾人還得以享用野豬肉，在荒郊野外，這算得上難得的珍饈。
見過護衛們的實戰水準，托倫稍稍放下心來。這支隊伍的戰力尚可，只要不遭遇大批二階魔物，便足以自保。這條路線不會深入高階魔物盤踞的區域，前往港口的路途本該平淡走完。
白晝交替流轉，托倫一邊旁聽旁人閒談，一邊打磨新技能。他能夠清晰感知自身魔力池一天天壯大，距離技能第三級已經近在咫尺。
行至旅途中段，商隊踏入一片山地。驛道順著懸崖蜿蜒曲折，路面狹窄，幾乎沒有迴旋餘地。這正是托倫最為忌憚的路段：牲畜受驚、一步踏錯，便會墜入萬丈深淵。
他停下魔力強化的冥想，提起十二分警惕。他尚且沒有可靠的偵測法術，於是取出一件符文器具——一枚蘋果大小的圓形金屬盤。
這是他自製的等級探測裝置，被他改造成類似聲吶的法器。注入的魔力越多，探測範圍便越廣。器物啟動之後，可以把周遭生靈的位置投射成平面光球影像。金屬盤會緩慢耗損，好在厚度充足，足以支撐此番旅途。
器物只有兩種光點：藍色代表智慧生靈，紅色代表魔物。缺憾在於只能呈現平面分布，無從分辨目標處於高處還是低處。
托倫注入魔力啟動法器，隨即皺起眉頭。
「這裡活人太多了……」
全息光幕之上，密密麻麻的藍色光點擠作一團。五十米探測範圍內，滿是屬於商隊成員的信號。
「早知道該找地方實地測試一番。不過在地牢狹長廊道里，它應當還算好用。」他聳聳肩，靠回馬車壁，依舊每隔片刻便激活一次探測盤。
車隊繼續向上攀援，行至山嶺制高點——翻過此處，下山之後便是坦途，一路可直抵港口。一切本該就此順遂落幕。
托倫再度激活探測法器，隨意清點光點數量，卻在雷達邊緣捕捉到了異動：一批嶄新的藍色光點正在迅速逼近。
起初他以為只是另一支趕路的商隊，可轉瞬之間，一支利箭破空而來，狠狠扎進他背靠的木箱，瞬間擊碎了這份猜想。
「是強盜！」
托倫盯著手裡的金屬探測盤，本想將它擲出車外以獲得更開闊的視野。他探身望向車外，冒險者與護衛已然披甲持兵，倉促應戰。最為致命的是，盜匪已經搶占了高處山崖的有利地形。
「偏偏要在即將翻過山頂的時候出事……」
他眉頭緊鎖，握緊手中的魔法戰槳，心裡並無十足把握，不敢斷定這批冒險者能否擊潰劫匪。或許，他自己也不得不拔刀參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