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內火堆噼啪作響,火光搖曳,不時傳來金屬器物清脆的磕碰聲。
「他們居然還給你們打了奴隸烙印?」
阿瑞德爾伸手湊近躍動的篝火,深焦糖色的肌膚在火光映照下輪廓分明,修長的精靈耳朵微微顫動。她苦澀地嘆了口氣,語氣滿是無奈。
「那群該下地獄的雜種,哪天要是落到我手裡……」一旁的洛貢咬牙切齒,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別動,我一旦失手,你的腦袋說不定會直接炸開。」托倫·瓦登蹲在他身前,緊握著自己的鐵匠錘,輕輕敲擊那枚禁錮魔力的奴隸項圈。
「項圈我能拆解摘除,但皮肉上烙下的印記我無能為力。等你們回到故土,只能想辦法遮掩。」
托倫先仔細檢視阿瑞德爾頸間的鐐銬。這件造物出自符文匠之手,正好可以讓他探查內部的咒紋構造。憑藉調試與符文鍛造兩項技藝,他順利定位到了核心主符文。只要摧毀主符文,這副鐐銬就只剩一圈毫無作用的深鋼箍圈。
可要撬開實體外殼卻是另一重難題。雖說整件器物的符文工藝算不上精妙,打造它的深鋼材質卻異常堅硬,自帶不俗的抗魔屬性。主符文被破壞後,鎖扣機制隨即失效,但仍需藉助工具才能把鋼環從脖頸上撬開。
托倫起初心裡尚有幾分猶疑。三人被標記為罪囚奴隸,可這份罪名完全是捏造的。方才昏迷時他就聽過幾人的交談,清清楚楚知道他們不過是遭擄掠販賣的俘虜。
這說不定又是一場貴族之間骯髒的傾軋。他行走世間歷經諸多風波,這般勾當早已見怪不怪,或許這名月精靈貴族,是在本國朝堂上擋了某些人的路。
但這並非他出手相助的根本原因。真正的困境來自這片群山,山間遍布地精、哥布林與形形色色的凶蠻魔物,他還沒達到二階職業,單憑一己之力想活著闖出這片山地,希望十分渺茫。他需要幫手。
托倫並不情願全然仰仗一群陌生人,可他明白,孤身在此很難脫身。當然他也留了後手,倘若對方背信反噬,他自有反制手段,隨時可以抽身逃走。
阿瑞德爾並非索拉利亞太陽教會的祭司,而是信奉盧納里斯月神的侍從。這正是月精靈與太陽精靈彼此敵視的根源:兩族信奉截然對立的神祇,由此衍生出兩套不同的祭司職業體系。二者的治癒魔法機理雖大體相近,側重卻各有不同。按行內的說法,月之侍從更擅長為全隊施加增益加持,太陽祭司則專精直接療愈傷勢,兩大職業又各有諸多分支變體,皆有獨到之處。
「穩住……應該就是這裡。」
「叮——」
錘子輕敲之下,洛貢頸間的項圈驟然彈開脫落。托倫隨手拾起這圈深鋼丟進儲物袋,日後回爐重鑄,說不定能鍛造成稱手的兵器。
「戈爾格林,轉過身來。」
第三名俘虜——那名魁梧的半獸人緩緩挪動身軀。托倫對釋放這名壯漢本就有所顧慮,好在月精靈女士再三擔保此人值得信賴。
「好了好了,坐著,儘量別亂動。」
托倫繼續拆解鐐銬,火堆旁的交談仍在繼續。
「我的建議是,摘完項圈後務必遮掩好身上的烙印,儘快趕往最近的定居點。你們這副裝束,再帶著奴隸身份標記,根本過不了邊境。」
在托倫看來,三人想要逃回故國阻礙重重。項圈雖已取下,可那層奴隸的身份詛咒依舊附在他們身上。
罪囚奴隸的身份並非簡單的烙印,它是由法官職業者完成一套正式儀式施加的,近似一種詛咒,唯有同等階的法官才能解除。這份「罪奴」標記時效漫長,足足近百年。
「承蒙您的恩德,卡邁恩先生。但我們尚能照料好自己,我必會護送女士平安歸國。」洛貢沉聲開口,語氣底氣十足。
「戈爾格林的力量足以應對一切危難。」半獸人瓮聲瓮氣地附和。
托倫並不清楚他們打算如何闖關,也無意隨同他們踏上歸途。他給自己取了「卡邁恩」這個化名,靈感來自往日登記貨物捲軸上的紅色彗星徽記,用來掩藏真實身份。
「是啊卡邁恩先生,您已經為我們做得夠多了,甚至還分給我們衣物和吃食。」阿瑞德爾一邊嚼著牛肉乾一邊說道。
幾人連日顛沛,早已營養不良,托倫出手接濟也並非毫無代價:此番廝殺斬殺的魔物,產出的魔力石大半都歸他所有。光是方才倒下的兩頭地精頭目,就給他添了兩塊普通品級的魔力石,可用於日後鍛造。他將一柄備用短劍借給劍士洛貢,那把威力強勁的符文佩劍則收回自己手中。
往後若是能獲取更多魔力石,這筆交易才算真正兩相抵平。身邊有兩名二階戰士,旅途的生存概率會大大提升。那名精靈少女雖只是一階,還算不上正式祭司,職業為月之侍從,擁有教會體系的治癒與增益能力。
這便是他願意接納這支臨時小隊的緣由。他借給阿瑞德爾一件舊外袍,卻捨不得拿出自己那套上好皮甲,在物資供應上依舊有所保留。只要供給食物、保暖衣物,交付兵器,再加上侍從的治癒能力,便不必再揮霍珍貴的治療藥劑。
「哐當。」
最後那隻尺寸最大的半獸人項圈終於脫落,被丟入儲物袋。托倫暗自慶幸當初在埃黛爾賈特時捨得花錢買下這套撬拆工具。
枷鎖卸下,戈爾格林渾身一陣古怪搖晃,近乎手舞足蹈。托倫連忙躲開這名肌肉巨獸撲過來的熱烈擁抱,退回篝火邊上。
「倘若再度遇上那伙奴隸販子,你們打算怎麼做?」托倫坐下來開口發問。
變數依舊存在:奴隸販子未必盡數覆滅,盜匪同樣傷亡慘重,說不定並未放棄追擊;商隊之中也有倖存者,說不定正在山野之間搜尋他們的蹤跡。
「盡數殺絕。」銀髮月精靈握緊手中新得的短劍,語氣沒有半分猶疑。
「我們不願再給你增添麻煩,卡邁恩先生。可那群人絕不會善罷甘休。請放心,我們不會再拖累你繼續涉險。」阿瑞德爾明白托倫的顧慮。
一旦被人發現他私自釋放「罪奴」,他自己也會被扣上同匪盜勾結的罪名。即便這份奴隸身份是憑空捏造,也需要證據才能洗清。若是再和奴隸販子廝殺糾纏,王國的通緝文書便有可能落到自己頭上,徹底打亂他所有的未來規劃。當務之急,是活著走出這片群山。
「倒也不是全無退路。實在不濟,我大可對外宣稱,是你們脅迫我撬開這些項圈。沿著河道前行,應當可以抵達一處村落。」
托倫隨身攜帶著這片區域的地圖,素來看重對周遭地理的掌握。他決意朝著最近的聚居點前進。回到商隊遇襲的山谷風險極高,盜匪極有可能在山中構築了隱秘巢穴。
而他這支小隊本就太過惹眼:兩名月精靈加上體型龐大的半獸人,結伴而行格外扎眼。倘若奴隸販子還有活口,必然會四處搜捕逃亡的俘虜。
「甚好,那是處不錯的落腳點。到了那裡,我們就能籌措回歸故土所需的路途補給。」精靈女士小口抿著茶水答道。
托倫酷愛茶飲,儲物袋裡常備清水與茶葉。淡水靠一件魔法器物供給:那是一隻鐫刻著次級符文的鋼製茶壺,注入魔力便能源源生成淨水。
「阿瑞德爾女士,你該歇息了。今日曆經劫難,今夜由我值守放哨。」
眾人轉移到另一處距舊戰場不遠的洞窟——原先的洞穴滿地地精鮮血,濃重的血腥味夜裡會吸引更多魔物。洛貢先前負傷後一度昏厥,如今經阿瑞德爾治癒,體力已經恢復,足以承擔值夜任務。
托倫對這三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依舊心存戒備,隨身備好了魔法道具,一旦遭遇偷襲,便會觸發警報,同時在自身生成防禦護盾。
這不過是萬全的防備,他並不認為對方會加害自己:三人尚且需要靠他抵達村落,他剛出手解救他們、摘除鐐銬,本有機會下殺手卻選擇施以援手,對方沒有背叛的動機。
托倫背靠岩壁蜷下身,拿一塊軟墊墊在堅硬的岩地上閉目休養。他向來難以安睡,今夜也不例外,至少能閉目養神。他能隱約感知身旁三名同伴的動靜,正如他預料的那樣,一夜相安無事,無人有異動。
只睡了寥寥幾個時辰,天色破曉他便起身。洞窟入口處,本該接替洛貢值守的綠皮膚半獸人早已沉沉打盹,可單憑他那副魁梧身軀,也足以嚇退不少弱小魔物。
「早上好。」托倫站起身朝阿瑞德爾頷首,伸手揉了揉僵硬酸痛的脖頸。
「早安。」月精靈女子回以一抹溫柔的笑意。歷經這般絕境,她依舊保有幾分開朗,托倫分不清這究竟是偽裝,還是天性使然。
「我們該動身了,此地不宜久留,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遇上什麼。」洛貢高聲提醒。
托倫點頭應和。至少還要跋涉三日才能抵達定居點,路途或許還要更久。
「我贊同。沿途我們需要狩獵覓食,我隨身攜帶的口糧快要耗盡了。」
托倫這才意識到,自己如今要養活一整支小隊,可他的儲物袋空間有限,大半都被工具與鍛造原料占滿了。
「最好把他叫醒。」托倫抬手指向一旁鼾聲大作、還在岩石地上撓著癢酣睡的戈爾格林。
眾人終於集結完畢。托倫拿出備用鞋子遞給洛貢,又找了一雙涼鞋給阿瑞德爾,實在不忍看他們赤腳在山石間跋涉三日。他沒找到適合半獸人的鞋履,好在那壯漢光腳行走似乎也渾然不覺硌痛。
隊伍踏上山路,洛貢與戈爾格林走在最前,阿瑞德爾處在隊伍中央,托倫殿後。這樣的排布並不算理想:隊伍里沒有專門負責偵察、追蹤的職業,托倫只能靠自己的探測法器彌補這份短板。
月精靈侍從是全隊戰力最弱的一環,故而被護在中間,她既能處理中度傷勢,也能釋放各類增益祝福。
很快,他們便迎來第一場遭遇戰。來犯的並非地精或者哥布林,而是托倫從未親眼見過的怪異魔物。
博卡納赫【L46】
托倫一眼辨識出對方的名號與等級。這魔物生著類人軀體,手臂修長,頭顱酷似山羊,雙腿長有蹄子,下半截身形如同薩堤爾,頭頂盤著巨大彎角,牙齒歪斜尖利。眼前的並非獨一頭,還有另一頭體型相仿的同類與它並肩而立。
就在這時,小隊的短板暴露無遺:戈爾格林一見敵人,大吼一聲便徑直猛衝上去。
「戈爾格林,揍這些丑山羊怪物!」
震天的咆哮吸引了兩頭魔物的全部注意,可巨大的聲響,也將周遭更多潛藏的同類驚動。數道身影自灌木叢鑽了出來。洛貢見狀,只能立刻後撤。
「阿瑞德爾女士,快躲到我身後!」
月精靈戰士一心恪守護衛職責,可半獸人已經一股腦沖得太遠,把其餘隊友遠遠拋在身後。隊伍被迫分成兩截,腹背受敵,突襲的優勢蕩然無存。
「他們實在不懂得配合作戰。」阿瑞德爾低聲抱怨,緊緊跟在護衛身後。另外兩頭博卡納赫從兩側迂迴包抄,將兩名精靈鎖定為目標。
所幸魔物暫時沒留意到後方的托倫,這給了他充足的反應時間。他舉起前一日勉強修好的魔杖,一團熾熱的能量彈呼嘯而出,狠狠轟在一頭山羊魔物的頭顱上,怪物發出悽厲刺耳的尖嚎。
這本是洛貢衝上前補上致命一擊的絕佳機會,可令托倫意外的是,這名劍士始終不肯遠離自己要守護的女士,生怕她脫離視野便遭遇不測。
「嘖……」
托倫咂了一聲,再度朝另一頭魔物放出法術。魔物側身勉強閃避,一隻巨角被法術轟飛,隨即調轉矛頭,直撲施法的托倫。
若是兩名前線戰士能牢牢牽制住敵人,這場戰鬥本可以打得輕鬆無比,托倫便能在安全距離持續輸出法術。不掩護己方施法者,乃是前線戰士最為致命的疏漏。
那魔物低著頭,尖角朝前猛衝,一心要把這名法師刺穿。
但托倫絕非任人宰割之輩。拜符文鐵匠的職業所賜,他的屬性已經逼近戰士水準,實力接近七十級。他橫握符文佩劍,靜待時機,借著魔物衝鋒的慣性向旁側身避讓。敵人擦身而過,正要回身再度發起衝擊,一道幽藍光芒驟然閃現。
那是托倫激活了符文劍上的魔力突刺。濃縮的魔力順著劍鋒噴涌而出,狠狠貫穿了這頭博卡納赫的上半身。
依仗渾厚的魔力池與過人的悟性,這一擊殺傷力十足:魔物胸口破開一個巨大血洞,重重倒地,發出怪異的哀鳴。
托倫轉頭望向另一邊,另一頭魔物雖頭部遭法術重創,卻因頭骨厚實堅硬並未斃命,只是陷入昏沉迷惘的狀態。直到這時,洛貢才敢衝上前補上終結一劍——也僅僅是在魔物快要逼近阿瑞德爾的那一刻才出手。兩頭魔物盡數殞命,片刻之後,渾身布滿劃傷與穿刺傷口的半獸人才蹣跚歸來。
阿瑞德爾立刻上前為眾人處理傷勢。托倫撓了撓額頭,心中五味雜陳。明明隊裡有兩名戰士,本該用來強化全隊的侍從卻幾乎全程沒有作為。少女欠缺實戰歷練,身陷緊張廝殺便手足無措。
「這樣下去……或許當初我真該把他們留在那處洞穴。」托倫暗自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