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半途,這支臨時小隊繞道前往商隊墜崖的失事舊址,期盼能搜尋些尚可取用的補給物資。可映入托倫·瓦登眼帘的,只有扭曲的廢鐵與腐朽的木料,四處還遊蕩著不少哥布林。所幸幾人聯手,乾淨利落地將這些小妖悉數肅清。
托倫抬眼仰望高聳的山巔,濃霧盤亘在山脈中央,遮蔽了視線,完全看不清當初他們墜落時的那條路徑。
兩名新同伴告訴他,活下來的便只有他們三人。那些沒熬過墜崖與廝殺的奴隸,還有殞命的護衛,都已被就地掩埋。周遭還殘留著斑駁乾涸的血跡,大半痕跡早已不見蹤跡,想來多半是進了地精魔物的肚腹。此地再無值得逗留之物,眾人只能繼續踏上前路。
腳下是幽深峽谷,岩壁光滑陡峭,幾乎無從攀爬。越往高處,那層惱人的濃霧便越是厚重,攀越山壁的路線根本行不通。
萬幸,一條依著河畔開闢的小徑尚可通行。這條道路最大的隱患,便是沿途魔物密布。道路沿著山體迂迴延展,行程會多出數日。當初商隊領隊執意選擇翻山越嶺,本意便是為了省下這幾日的路途損耗。
兩岸林木與灌木叢連綿不絕,河谷寬逾一里。江河便是一切禍亂的根源:如同世間所有生靈一般,魔物也會逐水源而居。先前所遇的山羊模樣的博卡納赫,不過是這片荒山里無數遊蕩怪物中的一類。
四人小隊已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山野跋涉了數里。托倫低頭打量手中的魔杖:接連數場廝殺過後,這件法器魔力損耗嚴重,幾近油盡燈枯。
那名月精靈劍士洛貢,視線片刻也不肯離開阿瑞德爾,像甩不掉的蜱蟲般寸步不離守在她身側。而隊伍另一員主力半獸人戈爾格林,每逢遇敵便咧嘴大笑著直衝敵陣,屢屢衝散全隊陣型。這般打法,逼得托倫不得不頻繁傾瀉法術填補陣線缺口。他的魔力儲備與魔法器物都不是無窮無盡的,心中不由得暗自焦慮,生怕資源過早耗竭。
起初托倫選擇緘默,指望他們自行摸索配合的章法。可幾番交手下來,兩人依舊如故,看樣子是默認該由托倫的法術來彌補戰術上的紕漏。他們似乎全然沒有意識到,法師的魔力與法器都存在嚴苛的上限。
「餵……你們是認真的嗎?」
托倫面部肌肉不住抽搐,望著又一次死死盯護著阿瑞德爾的洛貢。戈爾格林就站在一旁,正接受侍從的治療,身上新舊交錯的咬痕抓傷又添了不少。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洛貢抬眼反問,阿瑞德爾微微側身,神色間對他這般過度的守護也透出幾分不悅。
「你們這般行事,是打算把我們所有人都葬送在此地嗎?」托倫雙臂抱於胸前,目光銳利地看向這名銀髮月精靈,「難道讓她獨處片刻,她就會憑空燃起烈火不成?」
洛貢旋即轉過身來,眼中滿是不耐。
「恕我直言,卡邁恩先生。我感念你的出手相助,但我絕不能拋下阿瑞德爾女士。若是有魔物暗中偷襲這位手無寸鐵的女士,後果不堪設想!倘若她遭遇不測,我此生都無法原諒自己!我立過重誓,必當以性命護她安然回到親人身邊!」
男子滔滔不絕,雙目血絲密布,情緒幾近失控。先前沒能護住女主人的挫敗感深深折磨著他,猜忌與焦慮已然在他心底滋長。
托倫正要開口駁斥,還不等他想好說辭,便有人打斷了這名喋喋不休的劍士。
「你給我安靜一點!」
阿瑞德爾自他身後上前,揚手一巴掌扇在洛貢臉上。
「我……女士?」洛貢整個人僵在原地,激烈的言語戛然而止。他緩緩轉頭,看見阿瑞德爾雙手叉腰,眉頭緊緊鎖起。
「不要給卡邁恩先生平添麻煩。是他出手解救我們,替我們撬開奴隸項圈,更是兩度救過我們的性命!」
少女高聲訓斥著自己的護衛,一樁樁歷數托倫的恩情:一次是墜崖之時,他撐起魔力護盾護住眾人;另一次便是在地精圍獵的洞窟,他以法術救下瀕臨死境的他們。
「我……我犯下了極為嚴重的判斷失誤。卡邁恩先生,請接受我誠摯的歉意。」
洛貢態度驟然一百八十度轉變,俯首致歉。托倫此刻心中瞭然,若想要這支隊伍運轉順暢,該溝通的對象是阿瑞德爾。這名女子擁有驚人的感染力,不僅可以左右洛貢,就連那頭腦簡單的半獸人戈爾格林,也受她影響。
托倫先前拆解奴隸項圈之時,便留意過她的屬性。她的魅力數值高達二十四點。常人的魅力水準大多徘徊在十至十四之間,超過這個區間,便會產生潛移默化的感召力量。這並非等同於實實在在的精神控咒,卻足以輕易動搖意志不夠堅定之人的抉擇。吟遊詩人的技藝,魅魔類魔物的蠱惑,皆是依託這類特質。足夠強大的魅力,甚至足以攪動朝堂,蠱惑掌權的貴族,令王國為之動盪。當然阿瑞德爾遠未抵達那般地步,僅僅能夠小幅影響身邊這兩名同伴。萬幸托倫自身意志屬性極高,足以抵禦這份無形的浸染。
「道歉我收下。但往後交戰,你要更加主動地投身廝殺。不必寸步不離守在你的女主人身旁。真若危局降臨,我會護住她,這便是我選擇與你們同行的緣由。」
托倫心中惱火的根源,便是洛貢屢屢放任魔物衝破前排陣線。阿瑞德爾本身完全懂得如何後撤自保,而洛貢本該在前排搏殺,由托倫自後方以法術提供火力支援。
他的殺傷威力固然強橫,可手段大多要仰仗魔法器物。一旦法器損毀耗盡,除去雄厚的魔力池,他的戰力甚至比不上普通的戰士。普通法術對付二階魔物威力會大打折扣,施法速度也會變慢,極易被敏捷的敵人閃避。
「可我要如何……」
洛貢的疑問還未說完,後腦勺又挨了阿瑞德爾一記巴掌。戈爾格林站在一旁,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竊笑出聲。魁梧的半獸人,似乎很樂於見到高大的劍士被女子訓誡。
托倫瞪著一臉壞笑的綠皮壯漢,恨不得上前也給他一巴掌。
「戈爾格林,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下次開戰,不許看見怪物就一股腦獨自猛衝!」托倫面色嚴肅,對半獸人下達告誡。
這一刻,他恍惚覺得自己如同學堂的先生,而阿瑞德爾便是他的助教。被當眾斥責,戈爾格林悶悶不樂地坐到地上,拿起一根樹枝戳弄地上的魔物屍體泄憤。
托倫轉頭望向精靈女子,阿瑞德爾移步走到半獸人身邊柔聲安撫。戈爾格林心智如同孩童,而月精靈侍從格外擅長開導這般心性。一番勸慰之後,半獸人總算答應聽從號令。
「好,我們重新定下戰法。戈爾格林、洛貢,你們二人並肩在前接敵,萬萬不可衝散陣型。我同阿瑞德爾留守後排,以法術與增益支援你們。」
兩名同伴連連點頭應下,只是托倫心底依舊打了個問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真正恪守命令。眾人從魔物屍身上剝取魔力石,繼續趕路,必須趕在夜幕徹底落下之前尋到一處安身之所。
考驗很快便接踵而至。跋涉約莫一個時辰,新的魔物攔在了前路。一共兩頭,外形如同巨型螳螂。
大曼托迪亞【L 57】
托倫的辨識技藝已經足夠用於戰場判明敵情。這是二階魔物,體型遠超常人,修長的軀體上生長著鐮刀一般的前肢,鋒銳足以割裂精鐵。昆蟲類的魔物,大多畏懼火焰法術,這便是他們最大的弱點。
「戈爾格林,洛貢。上去牽制住它們,切莫脫離陣型,我會用火系法術了結對手。」
托倫一邊做好施法準備一邊高聲下令。半獸人手持巨棍邁步上前。
「戈爾格林明白!」
這一回他沒有如同蠻牛一般無腦猛衝,而是掄動棍棒重重敲擊身旁巨石,巨大的聲響成功將兩頭巨型螳螂的注意力盡數吸引過來。兩頭蟲怪高舉鐮刀狀的前肢,迅猛衝殺而上。
洛貢回頭一瞥,看見阿瑞德爾雙唇翕動,正在吟誦禱文。
「月之聖潔輝光,溫柔遍灑長夜,願萬物沐浴你純粹的力量……」
一層暗淡微光覆上洛貢全身,敏捷屬性得到增幅。托倫從前見過她施展這類增益,卻始終好奇,這份加持是固定數值加成,還是依照百分比放大屬性。
借著戈爾格林吸引仇恨的機會,洛貢嘗試側翼迂迴。兩頭蟲怪將怒火傾瀉向半獸人。
雖說二人配合較之前有所進步,廝殺依舊算不上輕鬆。戈爾格林掄動粗木棍迎擊,螳螂的鐮刀鋒刃遠比凡俗木棍強橫,一斬之下,巨棍直接崩裂斷作兩截。半獸人受反震之力踉蹌失衡。但這一記對撞也大幅削弱了蟲怪的攻勢,為後排法術爭取了寶貴窗口。
一道魔力能量彈呼嘯而至,為戈爾格林爭取到重整姿態的間隙。半獸人順勢揮拳反擊。
就在戈爾格林纏鬥一頭魔物之時,洛貢突入另一側,揮劍斬斷蟲怪兩條步足,旋即險之又險地避開劈向自己脖頸的鐮刀。
托倫在後方不斷釋放普通法術牽制,並不急於徹底擊殺第二頭怪物,刻意留著高階火焰法術,等待魔物被限制行動的絕佳時機。洛貢持續斬擊蟲怪肢體,待到目標行動受限,一團濃縮的烈焰火球破空飛出,將魔物吞沒。高溫的灼燒造成致命創傷,幾乎一擊便分出勝負。最後,戈爾格林重重一拳落下,徹底終結了這一頭大曼托迪亞。
另一頭螳螂見狀,看穿後排兩名施法者才是威脅,高舉鐮刀朝著後方猛衝過來。它速度極快,堪堪側身躲開托倫的魔法彈。這一擊本就不求擊殺,只為遲滯它的腳步。
洛貢見狀立刻回身回防後排,近身纏鬥,不斷削砍它的腿腳。沒過多久,第二頭蟲怪也倒在血泊之中。
戰鬥落幕,托倫收穫兩塊泛著漂亮翠綠色的普通級魔力石,色澤瑩潤,幾可與祖母綠相混淆。
隊伍之中還有一人對戰利品欣喜若狂。戈爾格林俯身,伴隨著咔嚓的撕裂聲響,硬生生掰下蟲怪巨大的鐮刀前肢。這件巨型附肢落在他手中,活像一柄闊刃大砍刀。他揮舞著嶄新的武器,甚至拿它劈砍地上的怪物屍體泄憤。
「戈爾格林現在更強了!」他歡呼吶喊。
托倫看著這名雙持巨型鐮刀的半獸人,心中暗暗記下:往後交戰一定要離他遠些——這個世界的廝殺可沒有友軍傷害關閉一說。
「嗯,這一次打得還算過得去。」托倫開口點評,阿瑞德爾朝他露出一抹淺笑。而洛貢戰鬥一結束,便立刻衝到阿瑞德爾身側,上下檢視,唯恐她受半點傷勢,那副模樣活像個寸步不離的保姆,叫人啼笑皆非。
「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會引來更多魔物。」
「我贊同,我們也該尋一處過夜的居所。」托倫與阿瑞德爾簡短交談。夕陽緩緩下墜,留給他們的白日時光只剩兩個時辰。要麼尋一處洞穴歇息,要麼露天生火紮營。
洞穴固然更為安全,卻也可能潛藏蟄伏的野獸,需要先把盤踞其中的怪物清剿乾淨,方能安心休憩。
峽谷之中的第一日將近尾聲。歷經種種磕磕絆絆,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小隊總算有了幾分隊伍的模樣。托倫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期許:只要後續不再橫生變故,他們或許真的可以平安抵達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