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幕之下,兩名衣衫襤褸的強盜溜出村落。夜色晦暗,能見度極差,烈酒燒得他們渾身燥熱,生理衝動驅使著二人躲到樹下解手。村子裡其餘匪眾還在喧譁嬉鬧,毫無察覺。
這支匪幫先前打垮了一支商隊,劫掠了大批財物,雖說中途遭遇過一番波折,可在解決掉一名法師之後,商隊的抵抗便徹底土崩瓦解。他們打算在此處盤踞一段時日,劫掠來的贓物尚需清點處置,等料理完一切再另尋落腳點。
這群亡命之徒常年遊蕩在山野之間,專門劫掠過路的商隊與冒險者。選好伏擊點位便靜靜等候獵物送上門,這片土地消息傳遞遲緩,等官府徵調兵馬前來追剿,他們早已遠遁他方。運氣好時尋到一處隱秘巢穴,便能苟安數周。
這般營生他們已經做了許多年,手下時常折損人手,卻總能吸納新的爪牙。貧苦的農夫、落魄的冒險者,只要拋出一點微薄好處,便有人甘願入伙。一旦踏過那條界限便再也沒有回頭路,殺戮與劫掠就此成了生存的常態。
眼前這兩個人,從前也只是土裡刨食的農人,災年裡收成斷絕,被逼得落草為寇。歲月流轉,人性早已消磨殆盡,餘下的只有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生存法則。
「老大總把擄來的女子留給自己,偶爾也該分些給我們享樂!」一名強盜褪下褲子靠在樹幹上,低聲抱怨。
「小聲點,還記得老喬治的下場嗎?被老大一刀直接砍了腦袋!」另一人躲在另一棵樹的陰影里提醒道。
平日若周遭沒有敵情,本該有人負責警戒放哨。可這群烏合之眾本就毫無軍紀,再加上酒意上頭,什麼規矩都被拋到了腦後。
「記得,記得。可老大實在太過放縱,玩壞的也不少。還記得那個紅髮姑娘嗎?我從沒見過那般姣好的容貌……」
他的絮叨戛然而止。
一把鋒利的金屬劍鋒自他胸口穿透而出,一隻手掌死死捂住他的口鼻,不讓半分慘叫泄露,利刃又在他體內狠狠攪動。他的視線迅速渙散,四肢脫力,眼皮沉重地垂落下去。
另一邊的同伴還在自顧自吹著口哨,遲遲等不到回話,耳邊只有夜風穿過樹葉的沙沙響動。
「喂,你還在嗎?別只顧著快活!」
那名強盜整理著衣褲,伸手摸向腰間匕首,可還沒等他拔出來,後腦勺便挨了一記沉重重擊。
一聲沉悶鈍響,他的頭顱如同過熟的番茄般碎裂開來。銀髮的洛貢就站在他身後,手中握著托倫那把舊細劍。他早算好了角度,儘量壓低殺戮的聲響,同時閃身躲到樹幹之後,免得飛濺的血肉玷污衣衫。
「兩個已經了結。要不要再等一等,引誘更多敵人出來?」洛貢從陰影中走出,低頭望著兩具屍體。
戈爾格林與阿瑞德爾也潛伏在近旁。方才刺穿第一名強盜的正是托倫·瓦登,他戴著一副銘刻了簡易夜視符文的護目鏡。兩名月精靈本就屬於夜行種族,生來便有暗夜視物的天賦,那名半獸人也是如此。
「犯不上冒這個險。若是等他們成群結隊出來,等眾人都酒醒了,局面便會難以收拾。」托倫走到同伴身旁說道。戈爾格林伸出粗壯的臂膀,拎起兩具屍體拖向密林深處掩藏。
小隊半日之前便摸到此地,潛伏在周邊林地,遠遠監視著這座被匪徒霸占的村落。
村莊規模狹小,不過十來戶人家,連一圈護牆都沒有。居民大多是農夫與獵人,周遭只有低階魔物出沒,原本算得上一處安穩的棲身之地。
可厄運驟然降臨,商隊遇襲後,殘存的人逃到此處,強盜便尾隨而至。洛貢與托倫粗略清點,匪眾約莫十五到二十人。方才已經悄無聲息除掉兩個,敵人的數量被削去一分。
托倫心中反覆權衡:是置之不理逕自遠遁,還是出手解救被擄的村民。驅使他出手的,除了心底的良知,自然還有戰勝匪幫後能收穫的一批戰利品。遠遠觀察下來,敵人整體戰力平庸,未見三階職業的強者——若是此地藏有三階好手,他會毫不猶豫放棄營救計劃。幾番思量,良知終究壓倒了明哲保身的念頭,他決意出手。
「大家都記好約定的戰術了嗎?」
其餘三人齊齊頷首,托倫的目光尤其落在已經躍躍欲試、滿心想要大肆屠戮匪寇的戈爾格林身上。
「記住,不見信號,絕不可以貿然衝進去。」
洛貢看向半獸人,戈爾格林聞言,沮喪地耷拉下腦袋。
「你們二人務必保全自身。」阿瑞德爾留守後方,並不擅長正面廝殺。她抬手為托倫與洛貢施加了數道基礎增益,二人的敏捷與耐力都獲得了小幅加持。
「不必擔心,阿瑞德爾女士,我們必將凱旋。」洛貢高聲許諾。
托倫的視線投向村莊內部,還有零星幾名強盜在外遊蕩,絕大多數都已醉醺醺地陷入酣睡。
「這群蠢貨,半分警戒之心都無。」洛貢低聲附和。
「增益法術的時效只有十分鐘,我負責東側。」
洛貢點頭,身形消融在沉沉暗影之中。托倫取出一張曾在埃黛爾賈特對付盜賊時用過的暗影捲軸,一層朦朧陰影籠罩住他的身軀。借著這層掩護,二人向著被占領的村莊悄然逼近。這片遠離王都的鄉野沒有街燈,唯有房屋窗欞透出點點火光,正好掩護二人接近毫無防備的獵物。
…………………………
「搞什麼鬼,那兩個混小子怎麼還不回來,難道在外頭睡死過去了?」一間木屋內,滿臉粗硬鬍鬚的土匪煩躁地開口。
「呵,說不定正尋歡作樂呢。」另一名匪徒嬉皮笑臉,還比了個猥褻的手勢。
問話的強盜眉頭緊緊皺起,屋內另外兩人正捧著劣酒狂笑不止。
「都給我安靜!得有人出去看看那兩個白痴的情況。」這名鬍鬚漢子飲酒尚有節制,還記掛著潛藏的危險——若是那二人遭遇魔物丟了性命,後果不堪設想。
「要去你自己去!」醉醺醺的匪徒嬉笑著推脫。
眼見同伴一個個推諉扯皮,鬍鬚壯漢只能親自前去探查。若是手下擅離職守出了事,被頭目知曉,受罰的便是他自己。他抄起一盞簡陋的油燈,那是魔法燈的廉價替代品。油料在這片土地並不算充裕,多數人更願意把資源投入魔法工藝。
他並無夜視的本事,就算靠著油燈,在漆黑的野外視野依舊糟糕。他抓過外衣,伸手就要拉開屋門。
「轟隆!」
門板驟然被炸得四分五裂。爆炸的衝擊力狠狠轟在他身上,他整個人倒飛著摔回屋內,重重撞在桌邊。木屑扎得他滿身是傷,鮮血汩汩流淌,他倒在地上痛苦抽搐,生命飛速流逝。
「發生什麼了!?」屋內其餘匪徒驚聲嚎叫。看見同伴瀕死倒地,酒意瞬間被恐懼衝散。他們慌忙抄起手邊兵器,屋外接連響起爆炸與慘叫,很明顯,他們正遭到襲擊。
「是法師?那傢伙還有燃燒炸彈!?」有人回想起山谷伏擊時遭遇的那名法師,對方便會使用爆炸器物。他們本以為那人早已被滾落的巨石埋葬,誰能想到對方竟大難不死。
「炸彈!不能待在這裡,快衝出去!」一名匪徒抓起一面寬大木盾擋在身前,率先朝著門外猛衝。他以為迎面會迎來箭雨,可門外並沒有箭矢襲來,只有一片躍動的橙紅火光。
身後又一聲巨響,魔法能量轟然迸發,衝出門外的同伴被一團火球吞噬,慘叫幾聲便再無聲息。
兩次爆炸過後,木屋牆體已經受損,火苗四下蔓延。餘下兩名匪徒手握兵器,目光掃過屋子兩側:這房屋開有幾扇沒裝玻璃的側窗,只用木板搭扣封住。
屋外不斷傳來轟鳴,待在屋內遲早會被火球夷為平地。醉意裹挾著慌亂,他們決定從側窗突圍。
兩人分別奔向兩扇窗戶,翻越窗框的瞬間,貼在牆邊的符咒驟然亮起,幽藍光芒轉瞬化作刺目的赤紅。
混亂達到頂峰之時,一聲震天怒吼自黑暗中傳來:戈爾格林手持一對巨型螳螂鐮刀,自密林猛衝而出。
匪眾本就負傷受驚,陣腳徹底大亂。暗夜之中,很難分辨這衝來的巨影究竟是人還是魔物,尖叫、爆炸、火光瞬間席捲了整座小小村落。
終於,村內最大那所宅院的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名身高兩米、眼戴眼罩的男子踉蹌走出,衣衫凌亂,連褲子都來不及穿妥。他手中緊握著一柄巨大的雙手戰斧,望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房屋四處起火,手下匪兵哀嚎爬行,不少人渾身灼燒、四肢殘缺,仿佛被什麼巨獸硬生生撕扯過。
村落中央,那名半獸人正肆意屠戮這群醉醺醺的烏合之眾。頭目定睛細看,才認出那是一名類人半獸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本打算衝上前支援手下、扭轉戰局,可轉瞬便察覺到致命的危機:一柄鋒利長劍自陰影直刺他的面頰,洛貢已然悄然逼近。
「嘖!」
銀髮月精靈不停刺出快劍,這匪幫頭目也絕非浪得虛名,揮動巨斧硬生生格擋開了一連串攻勢。
「該死的尖耳朵雜種!」
戰斧泛起一層淡淡的綠光,風系魔法涌動,一記橫掃帶出狂暴的風刃推力,將精靈逼得連連後撤。
「受死吧!」
頭目怒吼一聲,再度往武器中灌注魔力,周身肌肉膨脹隆起,雙重技能疊加,醞釀出一記足以劈開一切的風暴斬擊。洛貢身形靈巧,堪堪側身躲開這威力可怖的一擊。綠色的風能量橫掃而過,狠狠撞上一旁的土木房屋,整面牆壁連帶整座屋舍轟然坍塌。
頭目清楚,眼前對手實力與自己不相上下,可對方持有魔法兵刃,他必須速戰速決解決掉這名精靈,再回頭收拾其餘入侵者。他再度匯聚海量魔力,這一擊的殺傷範圍足以覆蓋大片區域。
就在戰斧即將揮落的剎那,危險感知在他腦海中警鈴大作。他當即放棄進攻,急忙把巨斧橫在身前充當盾牌。
一枚石彈般的魔法飛彈呼嘯而至,重重轟擊在斧面之上。
「小心!」
那頭目剛察覺遠程法術的威脅,洛貢已借著這個空隙施展出突進技藝,瞬間拉近距離,符文細劍徑直刺入他的脖頸。
符文劍鋒激活的一瞬,頭目的頭顱幾乎當場崩碎。龐大的身軀重重跪倒,隨即撲倒在粗糙的泥土地上,匪幫的首腦就此殞命。
失去統帥的盜匪再也無力抵抗,一部分四散奔逃,絕大多數倒在了戈爾格林的鐮刀之下。
不知何時,天降冷雨,沖刷著滿地橫流的鮮血,仿佛蒼天想要洗去今夜的殺戮。這場黑夜中的血戰,以入侵者的全面勝利畫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