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落幕的次日清晨,托倫·瓦登坐在一截劈柴用的老樹樁上,手中捧著木碗,嚼著碗裡的紅豆。
昨夜冷雨下了數個小時,破曉時雲層散開,天光透亮。雨水沖淡了四處瀰漫的血腥味,不至於讓人作嘔。
他一邊吃東西,一邊望向村子中央堆積如山的屍體——這裡本只是一處農夫聚居的小小營地。戈爾格林正拖拽著最後一具盜匪屍骸,往屍堆上摞。
托倫望著遍地死者,心中竟毫無波瀾。就算親眼目睹這般殺戮,胃裡也沒有半分翻湧的感覺。想來是意志屬性提升後,心智也被淬鍊得愈發堅韌。
匪幫頭目背上還縛著一柄巨型雙手斧,那是深鋼鍛造的上好兵器。半獸人懇請把這件東西作為戰利品,小隊其餘人便應允了。強盜劫掠來的贓物遠不止這一件,還有大批深鋼兵器埋在地下。
托倫並沒有把全部繳獲都分給三名臨時同伴。商隊殘存的倖存者才是這批財物真正的主人。他們出力救回人質,理應獲得酬謝,只有無主的物件才能取走。並非所有商隊成員都活過了那場山崩伏擊。
他掃過自身的狀態面板,昨夜的廝殺讓他完成了一次等級提升。雖說打倒了不少敵人,可多數匪寇等級在四十到六十之間,唯有匪首約莫八十級。托倫本身已經七十多級,擊殺等級低於自己的對手,收穫的經驗十分微薄。這一戰只讓他升了一級,距離二階職業還差整整四級。只有擊敗基礎等級高於自己的敵人,才能拿到可觀的經驗。
咀嚼食物的間隙,昨夜的一幕幕在他腦海中回放。
攻入這座被劫掠的村莊之前,他們敲定了一套速戰速決的戰術:托倫動用暗影面紗捲軸,捲軸的力量能讓人融入陰影,在暗夜中近乎隱去身形,洛貢也借著這份掩護藏住了蹤跡。
代價是捲軸近乎耗盡。他把大量礦脈符文與引爆符文布置在村落各處,房屋大門、門板縫隙、窗戶、後門口,全都埋下了陷阱。一旦匪寇推門或是翻窗出逃,符文便會即刻引爆。
戰事進展比預想中還要順遂。盜匪陷入巨大恐慌,四處奔逃,自投羅網。要是敵人死守屋舍,他就投擲爆炸法術把他們驅趕出來;僥倖衝出房屋的,則交由戈爾格林收割。這群醉醺醺的亡命之徒,完全不是他們的對手。
托倫始終潛藏在暗處,以遠程法術支援半獸人,阿瑞德爾則在後方不斷為戈爾格林與托倫疊加增益。匪首殞命之後,整支匪幫徹底土崩瓦解。
擊潰盜匪,並不代表一切塵埃落定。不少傷者蜷縮在屋舍中,既有本地村民,也有商隊倖存者。活下來的大多是婦孺——盜匪不把他們視作直接威脅,打算日後要麼肆意凌虐,要麼轉手賣作奴隸。
萬幸阿瑞德爾還在,她能醫治絕大多數體表創傷。只是受職業水準所限,斷肢這類重傷她無力回天,但不算嚴重的內外傷勢大多可以癒合。可心靈上留下的傷痕,任何法術都無從抹平。
倒也不是所有男子都盡數罹難,本村的農夫大多只是遭了毆打,保住了性命。他們足夠幸運,托倫一行人趕到時,村莊剛陷落不久。即便救援及時,依舊免不了流血傷亡。
托倫四下張望,卻沒在人群里見到商隊中那戶他曾見過的三口之家。
「這裡終究不是我曾經生活過的舊世界。」
群山僻壤之間,沒有巡捕,也沒有王家軍隊。官府不會深入這片荒山野嶺搜剿盜匪,唯有冒險者公會接下委託,才會有人前來清剿匪患。頂多下達一紙公文,傳令地方領主出兵,可等兵馬姍姍來遲,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強盜多半早就遠走高飛。
不少村民裹著粗布蓋住死去親人的臉龐,低聲啜泣。托倫遠遠望著,心中愈發渴求力量。唯有足夠強大,才能避免這般慘劇一再重演。
「我們很快就要動身了,你打算去往何方?」
托倫放下手裡的木碗抬眼望去,洛貢正走到他身旁,身上套著從匪寇那裡繳獲拼湊的皮甲,各樣皮革部件湊在一起,色澤駁雜。
「我要跟隨商隊倖存者去往港口城鎮,至於往後……尚且沒有定數。」
倖存的冒險者與護衛所剩無幾,這支縮水的隊伍正需要額外戰力,托倫也正好免去徒步跋涉的辛苦。從此地前往港口大城不過兩日路程,他們還可以向城鎮守軍通報山中匪患,說不定會有兵士進山搜尋餘下的逃寇。
「如此……請容許我代表我們,向你致以謝意。」
洛貢正要繼續說下去,托倫抬手打斷了他。他無意深究這名月精靈背後所屬的派系,知道得越少,麻煩就越少。他隱約察覺,這兩人深陷貴族間的明爭暗鬥,那是他絕不願捲入的漩渦。他沒有吐露自己真正的最終目的地,從港口可以去往四面八方,便不會泄露自己的落腳點。
「洛貢說得沒錯。倘若有朝一日你踏足博利亞的國土,歡迎前來尋我們。我的父親定會給予你豐厚酬謝,若是你想要一份差事,我們家族也可以為你安排。你只需要報出伊瑞希爾這個姓氏。」
阿瑞德爾踉蹌著走上前來,整夜不停救治傷員,她的魔力早已近乎枯竭。托倫太清楚魔力透支後的那份疲憊感。
他暗自掂量著這份邀約:遠赴另一個王國,會不會是一條出路?可在精靈的國度,身為人類終究是外來者。博利亞的長老議會看似比人類王國更民主,可貴族之間暗地裡少不了陰謀交易。
「心意我收下了,但我已經選好了自己的前路。這些魔力石和繳獲的戰利品,對我而言已經足夠。」他站起身答道。
「歸途務必多加小心,想要回到你們的故土,最好挑選荒僻少人的山野路徑。」
托倫提醒二人。他們身上還留著奴隸身份的烙印,一旦被邊境守備識破,會立刻遭到逮捕。就算僥倖查明他們是遭人誣陷擄掠,異國貴族淪為奴隸的事,往往會成為兩國衝突的導火索。主事的官員有的會將他們遣返,也有的為了避免報復,會選擇永絕後患。
「另外,你們也要提防那些知曉你們逃脫真相的知情人。」
阿瑞德爾微微偏過頭,洛貢眉頭緊鎖。這件事他們不是沒有思量過,其中本就疑點重重。
「不必憂心,這一次,我絕不會讓阿瑞德爾女士再身陷險境。」月精靈挺身朗聲說道。
「若是能平安歸國,我相信父親會授予你家族正式戰士的身份。那差不多等同於騎士封號,你將獲得名分,甚至還能分到土地。」
「戈爾格林餓了……」
最後那名同伴這時才湊上前來。半獸人會隨同兩名月精靈一同穿越邊境。
「跟這一伙人結伴,往後怕是少不了一堆麻煩。」托倫心中暗想。戈爾格林平時是個十足的累贅,可一旦踏上戰場,又是極為可靠的戰力。在密林中行動,他體型惹眼倒也還能勉強遮掩。
兩國邊境並沒有連綿的高牆,只在戰略要地修築了大型堡壘,三人想偷偷越境並非全無機會。
「別取笑他,卡邁恩先生,戈爾格林本性不壞。走吧,應該還有剩下的肉食。」
洛貢向著半獸人走去。托倫伸出手,二人握手作別,沒有多餘的言語。他望著這幾日一同生死與共的三人漸漸走遠。
「一路走來,我遇見的儘是些怪人。」
最先在那座城池遇到的三名女子,半侏儒、侏儒管事與他的月精靈護衛,還有在地牢里短暫相逢的幾個人。他轉念一想,說不定自己才是那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他長嘆一聲,離開老樹樁,走向正在整理行裝的馬車隊伍。
「卡邁恩?我們很快就出發,就等大家吃完早飯。」
托倫抬眼望去,四名倖存者正在用餐——一男三女。他們向托倫講起山崩時的慘狀。
當時山體轟然滑坡,商隊被生生截成兩段,那伙奴隸販子跟著墜落的土石一同覆滅。前排的馬車拼命往山下奔逃,輾轉逃到這座村莊,本以為就此逃出生天,誰料半日之後,強盜又追蹤而至。
原本二十多輛大車,如今只剩下四輛,萬幸拉車的牲畜都保全了下來。本地村民也決定跟隨車隊一同離開:山里還有漏網的盜匪,要是匪寇糾集同夥回來,這座村莊必將被付之一炬;再加托倫布下的爆炸符文損毀了不少屋舍,村民也不願繼續留在此地。
從眾人的交談中,托倫得知盜匪襲擾鄉野在此地並不算罕見。多數時候匪徒只求搶奪糧食、衣物、鐵器,而昨夜遇上的這一夥,手段格外殘暴。
「要是那些貴族老爺多上幾分擔當,本就不會生出這般禍事。」
托倫微微頷首。守護領地上的子民本就是領主的職責,可這片土地遠離主城,產出的糧食與賦稅微薄,在貴族眼中不過是一處可以捨棄的地方。
「那何不向領主上書控訴?」
車夫看向托倫,隨即爆發出一陣苦笑:「然後呢?等著因為冒犯貴族,被釘死在城牆之上嗎?」
托倫聳了聳肩,心知這就是世間的現實。多數貴族並不在乎底層平民的死活,他們唯一在意的,是自己在其他貴族圈子裡的聲望。唯有當流言蜚語損害到顏面,或是有豐厚利益可圖時,他們才會勉強出手。
「想來你說得沒錯,我到馬車上等候啟程。」
車夫揮手離去。托倫登上最後一排馬車,找了一處能望見外面風景的座位坐下。村民們也收拾好家當,湊了幾輛馬車同行,這支商隊的規模再度壯大。往後的路途,恐怕他要更多承擔警戒禦敵的職責。
臨行之前,那兩名月精靈與半獸人來到馬車邊做最後的道別。阿瑞德爾眼眶泛紅。
「但願他日我們還能重逢,你是極好的友人。」
托倫不知該如何回應,只是點了點頭,侷促地撓了撓脖頸。戈爾格林上前一把抱住他,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另外兩人見狀,連忙使勁把亢奮的半獸人拉開。
不多時,商隊車輪轆轆滾動,踏上了前路。這支臨時拼湊的小隊就此解散,各人奔赴屬於自己的命運。托倫暗自祈禱,希望他們能平安越過邊境——那幾人雖說行事古怪,本心卻並不邪惡。
「真心希望不要因為這一次善舉,給自己招來無窮禍端。」
他向後靠在木箱上,回頭望向身後。各色倖存者跟在車隊旁,有老有少。令人意外的是,失去家園的哀痛並沒有壓垮所有人,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孩童無一殞命,傷亡大多集中在冒險者與商隊護衛身上。
托倫取出自己的偵測球,激活之後,光幕上密密麻麻布滿光點,又一次徹底失去了分辨目標的效用。他往後得想辦法習得更好的符文法術或是相關技能,這件器物在人煙稀少、魔物橫行的地牢里尚能發揮作用,人一多便毫無用處。
昨夜幾乎徹夜廝殺,他此刻睏倦萬分,餘下的警戒便交由商隊倖存的偵察兵負責。他裹緊身上的衣物護住要害,閉上眼睛,期盼再次睜眼時,便能抵達那座新的城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