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可知道,朕今年五十七歲,並不算老,而且朕自幼習武,身強體健,為何會蒼老成這幅模樣?」萬曆見四人都不敢議論朝政,便換了一個話題。
這句話說到了每個人的心坎里,果然,四人都紛紛抬起頭,豎起耳朵,想要弄明白其中的緣由。
而站在一旁的王皇后和寒玉聽到萬曆這話,卻雙雙低下了頭,沉默不語。
萬曆也沒有在意眾人截然不同的反應,接著往下說道:「朕給你們講個故事吧,這故事還要從數十年前開始說起。」
「朕二十歲那年,首輔張居正病逝。從此,朕開始獨立掌管這個國家。一開始,朕是按照張首輔生前制定的方針行政的,百姓大多也很擁護,國力也蒸蒸日上,頗有中興之象。朕當時是雄心萬丈,勵志要成為一位千古明君的。」
「可是好景不長。沒過多久,西南滇緬之地卻突然發生了大規模的土著民族聯合外邦發動的叛亂。其實自嘉靖朝以來,那片地方就一直不太平,與外邦的邊境衝突時有發生,斷斷續續好幾十年了,是以一開始,朕也沒有太過在意,只是命各宣慰司以安撫為主,不可輕啟戰端,希望能夠和平地解決此事。」
「但沒有想到,這次土民叛亂,竟是外邦處心積慮謀劃多年的入侵戰爭的開端。後來經過廠衛調查,朕才得知,原來緬族各邦已然統一,形成了一個新興王朝,叫做『東吁王朝』,而且國力還不弱,正在快速地向外擴張。他們從立國之初,就是想要大舉入侵我大明朝的。」
「當朕得知這一情報時,立刻命兵部整兵備戰,然而,卻已經遲了。宣慰司的駐防兵力根本無法抵擋,西南各地衛所倉促之間又支援不及,短短一個多月時間,雲南便淪陷大半,一時之間,朝野震動。」
萬曆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沒有再繼續下去,他目光游離,仿佛在追逐著那些過往的回憶。
這時,洪承疇卻有些遲疑地試探著問道:「陛下,微臣有一世事不明,想要詢問陛下。我朝歷來,但凡征戰用兵,都會由兵部統籌組織並詳細記錄在案。按陛下所言,這應該是始於萬曆十一年正月的緬邦入侵戰爭,但是此戰規模並不算大,持續時間也並不算長,僅僅一年多,緬邦便被我軍徹底擊潰,並且我軍甚至還反攻入緬邦境內,一路勢如破竹,一直打到了對方的國都,然後逼迫對方簽訂了城下之盟,這才班師回朝。微臣司職兵部郎中,對這些案卷多有接觸,微臣記得很清楚,其中,並沒有『我軍失利,雲南淪陷大半』之類的記載啊。」
萬曆抬眼看了看疑惑的洪承疇,然後苦笑了一下,說:「確實沒有。因為……敗了。」
「啊?」洪承疇被萬曆這簡短的回答弄得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
「因為,這場戰爭,我們大明,最終戰敗了。而這種不光彩的歷史,史書上是不會明說的。況且,這場敗仗,還是朕之過錯,史官們就更加不敢記錄了。」萬曆神情落寞,繼續娓娓道來:「萬曆十一年的那場,我們確實打贏了,史書上便記載了諸如『攀枝花大捷』等戰績,極盡歌功頌德的溢美之詞。但是後續的戰事,我們打敗了的時候,史書上便一筆帶過,甚至根本沒有記錄了。」
「在你們所知道的,那些有被史料卷宗所記載的勝仗之後,其實還發生過一場戰爭——一場最終沒有被記錄下來的戰爭。當時,我軍撤出東吁國境之後,覺得對方已經構不成威脅,於是便放鬆了警惕,解散了大半的駐軍。可誰知,東吁國王莽應里賊心不死,竟趁我軍鬆懈之際,悍然撕毀盟約,再次發兵入侵。」
「朕記得那是萬曆十三年的冬天,距離上一場戰爭平息,已有一年多了。此番東吁又再次捲土重來,直接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雲南大片疆土迅速淪陷。朝廷在經過短時間的慌亂後,兵部也趕緊再次從各地抽調軍隊前去支援。前線陸續增兵,好不容易慢慢穩住了陣腳,勉強將戰線控制在了瀾滄江、哀牢山一帶,總體局勢上,處於勢均力敵的相持階段。但是光靠現有的兵力,還不足以擊潰東吁軍,因此,眾大臣都紛紛上書諫議,在全國各地州府大量籌措糧草輜重,徵募士卒,然後畢其功於一役,徹底剿滅東吁。朕也惱怒於賊子莽應里的出爾反爾,便正式下詔,全國徵兵。又經過了一年多的籌備後,到十五年春天,朝廷總共徵募到了五十萬兵卒,七百萬石糧草。」
「朕當時躊躇滿志,自以為勝券在握,此番定能一舉收復失地,然後進軍緬地,擒殺賊首,蕩平東吁。因此,朕做了一個讓朕後來追悔莫及的決定——如成祖皇帝那般,御駕親征。」
「經過數月的長途跋涉,朕率領著五十萬大軍,終於來到了雲南。一到我軍前線陣營之中,朕便不顧眾將士的反對,當天便急不可耐地直接下令全軍進攻,強渡瀾滄江。朕企圖速戰速決,一戰定乾坤,現在想來,朕那時真是被滿腔的熱血沖昏了頭腦啊。」
說道這裡,萬曆忍不住仰天長嘆一聲,然後便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良久之後,萬曆又嘆息一聲,才繼續開始講述起來:「朕真是個無能之輩啊,朕一心只想著建功立業,彪炳史冊,卻根本不懂如何打仗,以至於胡亂指揮,使得軍陣進退失據、混亂不堪,而敵方則在江對岸據險固守、擊其半渡。最終,在經過了數十輪強攻不成之後,死傷枕藉,就連湍急的江水都被鮮血所染紅了。」
「因為損失實在太大,將士們都已畏不敢前了,朕不得不下令撤軍。而敵軍此時竟乘勢反攻,我軍瞬間崩潰,不僅沒能收復失地,反而讓對方成功突破了瀾滄江防線。」
「首戰失利之後,朕心中更加焦急,後又草率地指揮大軍與東吁大戰數場。本來我軍的人數是遠多於對方的,然而雲南地勢險要,多崇山峻岭,大規模的軍陣鋪展不開,所以根本無法發揮出兵力優勢。而對方的士兵則多配輕裝,頗為擅長山地作戰,是以對方的作戰能力反而強於我軍。儘管彼時朕已然吸取教訓,開始充分採納各將帥的意見,但是結果仍是輸多贏少。」
「當時時值盛夏,天氣酷熱難當,山林間多生瘴氣,軍中開始橫生瘟疫,病倒之人十之六七。更兼後勤補給困難,情報落後等原因,我軍士氣低落,將士們都已無心再戰。而敵方則抓住戰機,充分利用地利,頻繁發動游擊襲擾,我軍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只得一退再退,接連丟失了鎮沅、楚雄、大理、姚安等重鎮。」
「眼看我軍在整體戰局上已呈全面潰敗之勢,朕實在不甘心就此徹底戰敗退走,於是,朕決定再做最後一搏:朕欲兵行險招,效仿當年曹孟德官渡之戰奇襲烏巢之故事,趁對方正全力向東進攻雲南府城昆明,而後方兵力空虛之時,以一支精銳奇兵,迂迴穿插進去,搗毀東吁的糧草輜重。」
「眾將士皆跪地苦諫,希望朕不要衝動,先撤出雲南再從長計議,但是朕又如何肯聽?於是那天,朕親自挽弓挎劍、披甲上馬,來到軍陣之前,大聲吶喊著家國天下的豪言壯語,並以賞千金、封萬戶的重利來激勵大家,鼓舞士氣。就這樣,朕親率著最後一支從各部曲中拼湊出來的尚有戰力的軍隊,向著東吁軍渡江後設置的本陣——大理府進發而去。」
「朕從昆明府城出發,向西北行進,繞過敵控區,先後途經武定、會川、普濟、北勝等城,歷時半月,到達了麗江府。然後,立刻轉頭向南,一晝夜急行三百餘里,直撲大理。」
「此計本應能成,然而,朕最終還是敗了。在經過了一天一夜的長途奔襲後,第二日清晨,大理城已遙遙在望。卻忽然聽得一聲炮響,然後便是數之不盡的敵軍從山坳里殺出,瘋狂地衝擊我軍側翼,後方也不知何時燃起了熊熊大火,阻斷了退路。」
「不知是對方識破了朕的謀略,還是軍中有對方的探子導致事泄,總之,對方是已經提前知曉了朕的這次奇襲,並埋下了伏兵,以逸待勞,一下子便包圍了我軍。右是點蒼山,左是洱海湖,前有伏兵,後有堵截,此乃絕地,朕心中明白,大勢已去了。」
「我軍登時亂作一團,短短片刻功夫,被砍殺者、中流矢者、互相踩踏者、慌不擇路摔進水中淹死者,以及撲進大火中被燒死者不計其數。此時,無論朕再怎麼高聲吶喊指揮,也無人再聽了。朕仰天長嘯,發泄著心中的怒火,然後豁出了性命,親自挺槍躍馬,衝殺進敵軍的重圍之中。朕當時已然瘋狂地不顧一切,數輪衝擊後,就連甲冑都被無數亂刀砍破,最終身被十餘創,傷口深可見骨,朕都毫無知覺。」
幾人悄然無言,都被皇上講述的這場驚心動魄的征戰所吸引,聽得入迷了。
突然,只聽一聲重物墜地之聲,眾人循聲望去,卻是魯昕竟一下子癱坐在地,掩面痛哭起來。其餘三人都不明所以,紛紛回過頭去,不斷地向魯昕使眼色,皇上正說到最關鍵的時刻,卻被你打斷,這萬一擾了皇上的興致,可該當何罪啊!
萬曆也不知魯昕為何突然痛哭,便停下自己的講述,關心地詢問道:「榜眼郎,朕說的這段過往,雖是我大明國恥,但也已是數十年前的陳年舊事了,你不必如此動容。況且如今你高中進士及第,本該是春風得意之時,卻為何會忽然如此悲傷啊?」
魯昕聽到皇上問話,趕忙磕了幾個響頭,努力止住自己的哭聲,斷斷續續的說:「陛下,萬曆十五年時,剛過完大年的第二天,縣裡突然下了命令,要每戶出一名壯丁去參軍,說是有外敵入侵,朝廷要徵兵去打仗。小民是家中獨子,且尚還年幼……我父親,扛著把柴刀,拖著條瘸腿便就這樣被官差硬拉走了。結果不到半年,他的骨灰就被送了回來……可憐小民那老母,為了我爹哭瞎了眼睛,還得摸索著去河邊為人浣衣掙錢,好幾次摔進河裡差點淹死……我為了讀書科考,家中省吃儉用擠出的余錢,也全都用來購置文房用具,我爹的墳頭破敗了,我都沒錢去修葺……爹啊,兒子不孝啊……嗚嗚啊啊……」說到這裡,魯昕再也忍不住,又嚎啕大哭起來。
萬曆聽著魯昕斷斷續續的哭訴,頓時怔在原地。突然,他腳下一軟,就要癱倒下去。身邊的王皇后和寒玉趕緊上前扶住他。
「朕當年年輕氣盛,好大喜功,為了揚我國威,在軍力上壓倒叛軍,抓了五十萬壯丁啊!再算上民夫、挑工,那是足足有百萬之眾!他們本來都該是安居樂業的農民啊!是朕昏庸啊!朕為了一己之意氣,害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朕,對不起天下蒼生啊!」說著,萬曆竟是要跪下懺悔。
眼見皇上如此舉動,在場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紛紛搶上前去攙扶,就連魯昕也趕忙上前,扶住萬曆的手臂,說道:「陛下,小民本來心中對朝廷一直有所怨恨,覺得朝廷根本不管我們這些平民的死活,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皇上也親自上了戰場。皇上還記得那些為國而死的人,小民心中便已感激涕零了!小民願意像我父親那樣,為國盡忠!」
良久以後,萬曆的心情才慢慢平復下來。王皇后和寒玉便一左一右攙扶著萬曆,開始緩步向天壇大享殿走去。
身後四人,也緊緊地跟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