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從馬車上下來,他換了一身黑色的斗篷披肩大衣,深棕色的獵鹿帽遮住了眉眼。
克萊恩則穿上了一件粗黃陳舊的外套,頭頂也改成了同色圓邊氈帽。
兩人提前在到達目的地前下車,在到達老尼爾家門前的時候,天空已經變得昏黃。
說服羅珊改日再拜訪的過程比想像中順利。
這位善解人意的女士在萊昂的交流下,只些許猶豫了一下就點頭答應了。
儘管對於突發情況最好還是要再做準備,但兩人深知夜長夢多,於是決定下班後就行動。
這打亂了本來的計劃,但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
萊昂站在鐵藝柵欄門外,打量著那棟分為上下兩層的獨棟房子。
外牆爬滿了藤蔓,窗戶不大,透著暖黃色的燈光,作為一名資深值夜者的宅邸,這裡無處不散發著中產者的從容。
他抬手從懷中掏出一塊造型精緻的懷表,表蓋彈開,露出泛著銀光的錶盤。
確認時間後,他看向了一旁正在探查情況的克萊恩。
「周圍的靈很稀少,我甚至感受到它們在有意遠離這片區域。」
一旁從冥想狀態退出的克萊恩睜開眼睛,聲音壓得很低。
他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努力消化那些湧入的信息。
萊昂將懷表收好,說:「準備開始吧。初期儘量避免刺激到他。」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去敲門。我會嘗試控制他,避免情況惡化。」
控制。
克萊恩聽到這個詞,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杖。
他腦子裡閃過幾個問題:這段時間進行的任務,隊長和倫納德如何控制那些或失控、或抱著惡意的非凡者。
但這次的對象不是敵人,是老尼爾。
克萊恩皺著眉頭,想說點什麼。
比如「你打算怎麼控制」,比如「儘量別傷到他」。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見一旁萊昂已經邁步,自顧自地走了進去。
鐵柵欄門虛掩著,一推就開。
萊昂率先穿過種滿玫瑰和金薄荷的花園,腳步不緊不慢,像是來串門的客人。
植物的清香在夜風中若有若無地飄散,混著泥土的濕潤氣息,緊繃的神經不自覺地鬆了幾分。
克萊恩快步跟上去,手心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有些後悔加入萊昂的計劃了,他只是個序列九啊,超凡能力甚至連一個能用於戰鬥的都沒有。
唯一做的準備就是他左兜里的幾個沉睡咒符,還有配發的幾顆破魔子彈。
就這麼來真的能行嗎?
他甚至都不了解萊昂到底為什麼如此有自信,哪怕他所表現的一直很可靠,可這次面對的是一個僅僅知道名諱的邪神。
而他,居然真的就這麼鬼使神差地上了賊船。
兩人在門廊下站定,克萊恩又看了一眼依舊鎮定的萊昂。
他壓住內心的糾結,上前一步,拉動了那根連接著屋內鈴鐺的繩索。
叮叮噹噹!
清脆悅耳的鈴聲迴蕩在傍晚的空氣中,打破了沉凝的安靜。
叮叮噹噹!叮叮噹噹!克萊恩連續拉動了幾下,禮貌後退,沒再嘗試。
兩人耐心地等待了幾分鐘,但始終沒聽到有人前來開門的腳步聲。
「也許,老尼爾真的只是生病了,出門看醫生了。」克萊恩擠出一抹笑容道,似乎在安慰自己。
「裡面有人。」萊昂面無表情地說。
他話音未落,屋內突然傳來一陣悠揚的鋼琴聲。旋律輕快,節奏明朗,像是某個不知名的鄉村舞曲,在這寧靜的夜裡悠然響徹,
在黃昏即將褪去的時間裡,襯托的更加詭異了。
萊昂側耳聽了幾秒,偏頭看了克萊恩一眼。
「彈得不錯啊。」他若有所思地說。
羅珊很肯定老尼爾並不會彈奏任何樂器,眼前的種種異狀說明老尼爾情況得更嚴重了。
但萊昂卻好奇,失控會讓一個人學會樂器嗎?
克萊恩的心愈發感到無力。
他掏出那枚硬幣,想做一次占卜,忽然看到門縫中飄出絲絲猩紅色的氣體,伴隨而來的還有一種怪異的腐臭。
還不是那種普通的腐爛發臭。
更像是某種有生命的東西。
潮濕的、粘稠的,帶著一種詭異的、近乎甜膩的氣味。
克萊恩下意識地低頭,發現地面上不知何時覆蓋了一層暗紅色的苔蘚狀物質。
他踩上去,腳底傳來軟綿綿的觸感,像是踏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舌面上。
就在他準備開口時,屋內傳出輕咳的聲音。老尼爾沙啞著嗓子道:
「啊,是克萊恩啊,還有萊昂。你們來做什麼?」
萊昂迅速調整語氣,用稀鬆平常的嗓音不急不緩地回答道:「聽說你病了,我們來探望你。還帶了你最喜歡的咖啡。」
屋內一下變得安靜,就連那副沉重的呼吸聲也陡然消失。
過了幾秒,老尼爾有些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請回吧,屋子裡實在是太髒了。等我好了再讓你們做客。」
老尼爾……
克萊恩猛地閉了一下眼睛。門縫裡滲出的那股猩紅色並未停息,反而越來越濃。
「沒事,老尼爾。至少讓我們看看你,才能放心……」克萊恩斟酌著措辭,試圖讓氣氛變得緩和。
「是那個儀式嗎?」
沒等老尼爾回答,萊昂突然開口了。語氣不再溫和,帶著一種直截了當的鋒利。
「你究竟想做什麼?或者說,你一直在嘗試什麼?」
他頓了頓。
「說不定我們可以幫你。」
「我?」老尼爾的聲音突然有些迷茫,似乎沒想到萊昂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但緊接著,他的語氣變得充滿憧憬,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浮木。
「我在嘗試復活莎莉絲特!萊昂,克萊恩,我已經找到了新的辦法了!」
萊昂挑眉看了克萊恩一眼,示意他可以繼續了。
克萊恩咬緊牙關,強壓下情緒,繼續問道:「你打算怎麼復活莎莉絲特?」
「原本我打算用『生命煉成』的方式,為她準備一具不會衰老的身體。然後,我會從靈界召喚來她的靈魂,並祈求神靈的幫助,讓靈與肉重新合一。但我太弱小了,哪怕藉助神靈的恩賜也不可能做到。」
老尼爾的聲音從低落到越來越興奮。
「於是祂賜給我一顆種子,只需要澆灌,等它開花,她就會回到我的身邊!那將不再是拼湊而成的,而是真正的新生!」
「不再需要血液,也不需要獻祭任何東西,不會給任何人造成麻煩的。」
「是不是很棒的想法?」
「是的。非常棒的想法。」克萊恩強行讓語氣變得贊同,甚至帶上了幾分刻意的熱情,「老尼爾,讓我們進去吧。我們想一起見證,對吧,萊昂?」
他以為萊昂會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然後呢?」
萊昂的聲音冷得像一盆冰水。
「看著在腐敗中新生的莎莉絲特一點點腐爛?成為一個行走的腐肉?你是真的愛她,還是為了滿足你自己去強行讓她抱著無時無刻的痛苦,只為陪你一個糟老頭子?你怎麼不問問莎莉絲特願不願意?
「你就這麼對待你的摯愛?」
克萊恩瞬間呆住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萊昂,瞳孔震顫——我們不是要穩住他嗎?不是要循序漸進嗎?你這麼直接戳穿,萬一老尼爾失控怎麼辦?
我們不是來拯救他的嗎?咱們不是正派嗎?
克萊恩腦中快速思考,剛想要圓回來,但已經來不及了。
只見原本平靜的房門突然震顫,老尼爾憤怒又惶恐地嘶喊道:
「不!你在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