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得峽下傳來一道響亮的聲音:「嵩山派弟子左飛英、狄修、史登達、茅安平,拜見岳師伯、寧師叔。」
這人中氣極足,聲音自峽下傳上來,吐字清晰,如在軒外說話,顯見內家功夫著實了得。
岳不群神色一凝,沉聲道:「德諾,梁發,你二人下峽,將嵩山諸位師兄接往正氣堂。」
勞德諾和梁發應了聲「是」,先行下峽去了。
岳不群舉目遠眺,過得片刻,朝眾弟子吩咐道:「都先回去,不得離屋方圓二里地。」搖手示意悄然退下便是。
俞公明回到房間,先將手包紮了,料想嵩山派每次到來,總無好事。這個時候,正是師父師娘最為緊張警戒之時,須不得馬虎半點。
隨手翻開《孟子》,一眼瞧見「孟子曰:『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便即凝神思索良久,才翻動另一頁。
沒看多幾頁,昏昏欲睡,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睡著了。睡夢中,只見岳靈珊和林平之鬥劍極凶。空中紫氣翻騰,一道如玉光華懸於東側,一道森寒劍意立於西方,兩股劍意彼此糾纏,仿佛要將天地撕開。剎那間,兩柄利劍同時刺了過來。
他猛然驚醒,汗水濕透衣衫,略一回想夢境,不由得苦笑。夢中的林、岳二人所使劍招,便是他白天觀劍時所代入之劍招,全非林、岳二人能使出來。
忽然一怔,心道:他二人若真能使出這般劍招,那可無法抵禦了。
窗外一處黑暗,天上繁星點點,竟已是深夜。
他走出房間,坐在門檻上,遙望燦爛星辰,一顆心繞繞:「如何才能追趕上大師兄?」
思及令狐沖所使劍招,無跡無蹤,本沒劍招。賴以成名的清風劍,那般千瘡百孔之窘態,恍若就在眼前。
直坐到東方魚白,才回房行功練氣,夏陽照進房間,便又坐到書桌前讀書。
過得七日,岳不群才召集眾弟子,在正氣堂會齊。
岳不群面若冰霜,寧中則也陰沉著臉,眾弟子大氣也不敢喘,個個凝氣屏息,注意著堂上每一微小的變化。
岳不群緩緩開口道:「左盟主傳信,泰山派五名弟子,在嘉興被殺。」
群弟子輕呼道:「啊喲。」
岳不群沉聲道:「經天門真人會同左盟主檢查屍體,確定是死在魔教的百鳥朝鳳妖術下。」
令狐沖道:「師父,魔教這門妖術,不是已經失傳?」
岳不群點了點頭,道:「魔教頻頻在蘇、湖、嘉一帶出沒,只怕已瞄準了什麼。」
令狐沖道:「師父,師娘,請允准弟子下山,前往嘉興打探魔教行蹤。這次,弟子必將不辱師命,不辱華山派門楣。」
岳靈珊忍不住問道:「大師哥,你當真是後悔沒聽俞師弟的建議,誤了你們去江南耀武揚威的大好良機?」
令狐沖臉色大紅,連忙細聲道:「小師妹,沒有啊,你怎麼這麼說?我什麼時候說過。」
他瞧了一眼俞公明,心知俞公明也是被關了禁閉,二人連見面的機會也無。剩下便是「照顧」自己的二師弟、三師弟和五師弟了。
岳靈珊鼻中一哼,道:「二師哥和三師兄都說,你夢中反反覆覆的說,還說讓你的小師弟受到連累,被爹爹關了禁閉。那你們以後揚威江湖,便是將我們當成了累贅麼?」
令狐沖聲音越來越小,連連道:「我沒有啊。我不知道啊。我沒有說過啊。」
俞公明心思:「岳師姐,你這可是惡人先告狀。」
寧中則道:「靈珊,你今日這是怎麼了?沖兒,是掌門大弟子,你們的大師兄。」
岳靈珊嘴一癟,欲哭無淚,撒嬌道:「娘,我怕——怕——爹爹不讓我和小林子去嘉興。」
寧中則微怒道:「去嘉興,是讓你們去遊玩嗎?那有個女兒家樣。」
令狐沖道:「師父,師娘,小師妹跟我——我們去嘉興,那自然是一個極強的幫手,弟子們高興還來不及。」
岳不群牢視過去,問道:「你不把平兒當你的師弟了嗎?」
令狐沖不由得低下了頭,囁嚅一句,誰也沒聽清。
岳不群突然朝俞公明發問道:「公明,你還把平之當你的師兄?」
俞公明道:「當。」聲音極是洪亮。
林平之側目瞧來,一臉莫測情狀。
岳不群朗聲道:「經嵩山派先行探查,魔教之行已昭然若揭。左盟主五嶽旗令:五嶽弟子不得耽延,直赴嘉興,與魔教妖人周旋。」
眾弟子齊看向掌門師父,無不想起數月前那次分三路的調派。兩路無功而返,並無過錯。大師兄一路揚了華山的名頭,昏死的昏死,被關禁閉的關禁閉。
岳不群面容微微抽搐幾下,顯見也有極難之處。
勞德諾道:「師父,弟子冒昧直言,本派弟子人丁單薄,不宜分兵行動。這次無論師父調派何人下山,須得擰成一股繩,不折華山之銳氣。」
岳不群目光微微一瞥,正是令狐沖方向。
令狐沖忙道:「師父,二師弟說得極對,此次我等同行,料來無妨。」一陣欲言又止。
岳不群緩緩道:「沖兒,怎麼不把話說完。」
令狐沖道:「不過,師父、師娘身邊也得留一二行走弟子,打理華山諸般俗務。」
岳不群點頭道:「你能這麼想,一顆孝心未泯,為師和師娘很高興。這次,你就留在華山上。」緩緩道:「還有大有。」
轉而掃向群弟子,朗聲道:「德諾、梁發、施戴子、根明、陶鈞、英白羅、舒奇、岳靈珊、林平之、俞公明,三日後,你們十人一早下山,前往嘉興,與魔教妖人周旋。諸事皆以德諾為首。」
眾弟子道:「謹遵師命。」
俞公明想著正氣堂上一幕,不禁憮然,師父如此安排,當真難以名狀。
如若真要與魔教中人火拼周旋,豈有雪藏最強一名弟子的道理!
勞德諾、梁發二人素日裡便與俞公明冷漠,以岳靈珊馬首是瞻,與林平之走得極近!
他越想越煩躁,走出屋子,朝久未涉足的北峰方向走去,越遠離玉女峰,一顆心越安,越不去想入非非。來到蒼龍嶺上,走到盡頭,又沿嶺走下去,但見一個山洞,便即藏身其中,取出黑布所錄的劍譜,仔細觀看。
他心中所想的只是一件事:「如何才能趕得上大師兄?」
(第一卷華山風雲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