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通賭坊是天啟城最大的賭坊。
骰子、牌九、麻將,只要你想玩,沒有你玩不到的。
洛長元推開門帘進去的時候,一股混雜了劣質菸草、酒精和汗臭的味道,混成一股熱烘烘、黏糊糊的濁浪,撲面而來。
二十幾個桌子擺在大廳,有的桌子前圍滿了人,有的桌子則是空的。
有人的臉上掛著笑,有人在嘆氣,還有人在大喊大叫。
叫聲最大的,是擺在正中間的一個賭桌,賭桌前,人里里外外圍了三圈。
洛長元一眼就盯上了最裡面穿著灰褐色短衣的男子,他的腰間掛著一塊木牌。
是驛站通用的身份牌。
洛長元不動聲色地湊了過去。
那群人圍在賭桌前,嘴裡不停地喊著:「大、大、大。」
賭桌上擺滿了碎銀子、銅板。灰褐色短衣男子的面前擺著的是一錠銀子。
十兩。
掌盅的寶倌打開骰盅。
二三三,小。
圍觀的人不約而同地「唉」了一聲,有幾個人甚至直接拍起了桌子。
只有兩三個買了小的小客,嘴角掛著笑,但也不敢表現得過於興奮。
灰褐色短衣的男子卻毫不在意,他手伸進懷裡,又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
周圍賭客立刻投來羨慕的目光。
男子又押了大。
寶倌開盅,又是小。
男子再押大。
又是小。
片刻,男子就已經輸了六七十兩銀子。
他又伸手往懷裡掏,可這回掏了半天,卻只掏出來幾塊碎銀子。
男子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馬爺,該下注了。」
旁邊一人推了推男子的胳膊。
男子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想將手裡的碎銀子全押上去,可手卻不自覺地將銀子往懷裡塞。
「下定離手。」
寶倌合上了骰盅。
旁邊催男子下注的人冷哼了一聲,又往另一人的身邊湊了過去。
男子在原地坐了半天,一雙眼睛呆呆地看著賭桌的中央。
賭桌上還是擺滿了碎銀子、銅板。
骰子也在不停地撞擊著骰盅。
看了半天,男子才不甘心地站起身。臨走時,朝著賭桌看了好幾眼。
洛長元跟著他走出了門。
門口有一個斷腿的乞丐,不停地顛著手中的破碗。
「恭喜大爺發財,行行好吧。」
賭場裡總有一些幸運兒,很多乞丐就指望著幸運兒大贏一場,然後隨手扔點打賞。
有時候,一天的飯錢就有著落了。
斷腿乞丐也是這樣想的。
但他的運氣不好,碰到的是幾乎已經輸乾淨的男子。
男子本來輸了錢就已經很不爽,斷腿乞丐在此時湊了上來,正好成了他的發泄對象。
「去你媽的。」
男子的腿已經踢了出去。
眼看就要踢到乞丐的身上。
下一秒,一股鑽心的疼痛瞬間襲來。
男子只感覺踢到了鋼板一般,他立刻抱住了腿,倒了下去。
「啊~啊。」男子躺在地上,捂著腿不停地打滾。
他的額頭全是汗。
周圍已經有人在圍觀,就連賭場裡面也有人湊過來看。
男子抬起頭,才發現面前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
洛長元正冷冷地看著他。
「你,你是誰?」
洛長元沒回他,他一把將男子提了起來。
「不給錢就算了,為什麼還要打人?」
男子的手還在捂腿,嘴卻已經結巴了:「我,我……」
「給錢。」洛長元冷冷地說道。
男子還沒反應過來,洛長元已經捏住了他的手臂。
「啊~」男子手臂被他這麼一捏,只感覺骨頭都快被捏碎了。
他立刻道:「少俠,我,我給。」
洛長元鬆開了手,男子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他一隻手耷拉在地上,另一隻手顫顫地往懷裡掏銀子。
掏出三個銅板,扔給了斷腿的乞丐。
乞丐已經被嚇呆了,連錢都不敢撿。
洛長元沒看他,冷冷道:「不夠。」
男子哭喪著臉:「我,我沒錢了。」
洛長元冷哼一聲:「一口氣輸了六七十兩銀子,給乞丐三文錢就說沒錢了?」
男子臉色變了,他立刻又往懷裡掏去,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小塊碎銀子扔給了乞丐。
碎銀子在地上彈了幾下,滾到了牆角邊。
乞丐更不敢撿了。
洛長元一把將男子提起:「跟我走。」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洛長元提著男子漸漸走遠。
他們一走,旁邊的幾個乞丐立刻衝上去,去搶掉在地上的那塊碎銀子。
「那是給我的錢。」斷腿乞丐再想去撿,卻已經被那群乞丐擠開了。
風輕輕吹。
吹起了斷腿乞丐破爛的衣衫。
也吹起了洛長元的衣角。
此時他正在低頭看男子的那塊身份木牌。
馬三,賀蘭驛站。
洛長元將木牌塞進了自己的衣袖裡,他盯住馬三,道:「我現在問你的所有問題,你必須老實回答,否則你知道後果。」
馬三扶著那快要斷掉的手臂,哪裡還敢不老實,他連連點頭:「爺您說,您說什麼我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盡力而為……」
洛長元止住了他:「你要考舉人啊?」
「我問你,你一個小小的驛卒,哪裡突然來了這麼多銀子?居然一輸就是六七十兩。」
馬三點頭哈腰:「不瞞爺,這錢是我們驛丞給的。」
洛長元問:「你們驛丞叫什麼名字,為什麼給你這麼多銀子?」
馬三道:「我們驛丞老爺叫王成。十日前,王成老爺把我們賀蘭驛十幾個兄弟召集在一起,每人發了三百兩銀子,讓我們各自回家,一月之內不許露面。」
洛長元問:「驛丞沒告訴你們原因?」
馬三搖了搖頭:「我們當時也好奇,王成老爺哪來的這麼多錢,為什麼平白無故要給我們這麼多錢。我們走了賀蘭驛怎麼辦。」
馬三頓了一下,接著說:「我們剛問了幾句,王老爺就把我們狠狠罵了一頓,說是上面安排的。不該問的不要問,只管拿錢回家。」
「我們也就不敢再問了。畢竟平白無故得這麼一大筆銀子,誰不開心呢。」
洛長元聽到馬三的話,冷聲道:「只可惜你這個人太不聽話。得了錢不老老實實在家待著,非要跑出來揮霍。」
馬三低下了頭,黃豆大的冷汗從他的下巴上流了下來。
「爺明鑑,我在家待了三四天,實在是待不下去了,只好來天啟城找找樂子。」
洛長元又哼一聲:「這沒你事了,你可以走了。」
馬三陪著小心:「爺,那我的那塊牌子?」
「三日之後,去鴻通賭坊櫃檯去拿。」
洛長元不等他說話,立刻將他推開。
馬三雖不情願,也只好一瘸一拐地走開了。
等他離開,洛長元才從衣袖裡,掏出那塊身份木牌。
木牌上,賀蘭驛站四個字刻得很工整。
木牌捏進掌心。
洛長元抬起頭,看向天空,嘴裡輕輕念著。
「賀蘭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