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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驛站(二)

2026-09-07 22:08:27 作者: 可范

  賀蘭驛在天啟城北邊,相隔六七十里。

  若是走路,只怕要走上一天半。

  所以洛長元雇了一個騾子。

  不是好馬騎不起,而是騾子更有性價比。

  洛長元在騾子的背袋上,塞了整整二十個葫蘆,每個葫蘆里都灌滿了剛剛打好的酒。

  洛長元每走一段,就要打開一個葫蘆。

  「酒啊,真是個好東西。」他半眯著眼睛,在騾子身上搖搖晃晃,昂著頭,手拿著葫蘆不停地往嘴裡抖。

  葫蘆里已擠不出一滴酒來。

  洛長元搖了搖手中的葫蘆,往後一扔,然後又去摸背袋裡的葫蘆。

  不過兩三里地,洛長元已經扔了七八個空葫蘆。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寬闊的大地上,只有洛長元一人,騎在騾子上,手持著葫蘆,放聲高歌。

  若這人不是個瘋子,還有誰能被稱為瘋子?

  若他是個瘋子,這世上又有誰不是個瘋子?

  

  騾子已走了五六里路,洛長元再去摸背袋上的葫蘆,卻發現已經空了。

  此時他的臉色,和剛從賭場出來的馬三,沒什麼兩樣。

  洛長元只得苦笑一聲,又坐了起來,在騾子上晃蕩來晃蕩去。

  晃著晃著,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遠處竟有炊煙升起。

  洛長元不由地吞了一下口水。

  有煙,也許就有酒。

  他拍了拍騾子的屁股:「快走吧,給你餵點料。」

  可惜騾子不太聽得懂他的話,還是慢悠悠地走著。

  洛長元只好揪了一下它的皮,這頭騾子才不情願地加快了速度。

  炊煙近了。

  入眼處,是一棟矮小的磚房。

  磚房的牆壁早已斑駁,牆磚中的泥土散發著一股陳舊的味道。一個老人正坐在門口劈柴。

  洛長元剛從騾子上下來,湊了過去,老人已經放下了手裡的斧頭。

  他操著一口方言:「小伙子,外地來的吧,坐下來歇歇腳。」

  老人站起身,一笑,臉上的皺紋就打起了結:「要是餓了,就坐下來吃碗熱飯,喝兩杯酒,剛做好飯哩。」

  洛長元看著眼前慈祥的老人,心頭不禁一軟:「那就多謝了。」

  洛長元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子,想要遞到老頭的手上,卻被老頭一把推開了:「鄉里家家的,吃口便飯還要什麼錢。」

  洛長元收回了手,老頭又朝屋裡喊:「老婆子,來了個客人,快端菜上桌。」

  說著,就要往屋裡走。

  洛長元跟在了後面,手卻已經放在了腰間。




  屋子光線昏暗,木桌上點了一盞煤油燈,桌上擺了三五碟小菜,杯子裡已倒滿了酒。

  老人招呼著洛長元坐下,頭又轉向廚房的方向:「老婆子,把飯也端上來。」

  「來了來了。」一個老嫗一隻手端著一個碗,緩緩朝著洛長元的方向走了過來。

  她將碗放下,笑著說:「鄉下東西少,少俠不要嫌棄。」

  那張臉看上去,又和藹,又慈祥。

  洛長元沒有笑。

  他拿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碗邊,手指立刻縮了回去。

  「好燙的碗。」洛長元開口說道。

  老太太沒明白他的意思,只是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正好,趁熱吃。」

  洛長元卻輕哼一聲:「這碗我端起來都覺得燙手,你從廚房這麼遠一路端過來居然毫無反應。」

  老太太的臉色立刻變了。

  洛長元又轉向老頭:「如果我是你,在偽裝的時候,至少也會做得像一點。一個常年在鄉下的老頭,劈柴的手居然這麼幹淨,這麼嫩,指甲縫裡一點泥都沒有。」

  老頭突然笑了,他明白一定是剛剛伸手去推開銀子的時候,被洛長元發現了。


  「你的眼睛可真細,不愧是傳說中的十步郎。」

  洛長元的劍已經出鞘:「臭氣熏天,還有誰?

  都一起出來吧。」

  「砰砰」幾聲,三道黑影從屋子的各處鑽了出來,其中一人,正是那天在陳鞋匠家裡見過的黑螞蟻。

  洛長元冷笑道:「那天在陳鞋匠家裡,讓你跑了,還害我進了牢里。今天又想殺我,咱們正好新帳舊帳一起算。」

  黑螞蟻也笑了:「幾次交手,都未分勝負。今天絕不可能讓你活著離開這個地方。」

  他的短刀已經舉了起來。

  剛才的老頭和老太太連滾了幾下,滾出屋外,從柴火堆里抽出兩柄鋼刀。

  身上的偽裝也已經脫落。

  哪裡是老頭老太,分明是精壯的中年殺手。

  五人手持著刀,將洛長元圍住。

  四柄長刀,一柄短刀。

  黑螞蟻握著的,是短刀。

  晚風吹來。

  屋外中年殺手鬢角的頭髮在風中輕輕打擺。

  屋內的油燈的火光,也在風中輕輕搖曳。

  黑螞蟻握緊短刀,鼻尖又沁出了汗。

  他的手冰冷。

  手指的每一處指節都在發涼。

  洛長元也提著劍,但他的表情很淡然。

  淡然不像是一下子對陣五個殺手,而是在和他們喝酒。

  黑螞蟻的臉色更白了,他開口道:「你,你……」

  洛長元淡淡道:「是不是覺得,我和上一次不一樣了?」

  他不等黑螞蟻接話,已經繼續說了下去:「你一定很好奇,上一次我對陣你一人,尚且用盡全力。為什麼今天對陣你們五個,卻如此放鬆。」

  「獅子搏兔,尚且用盡全力,你們五個人都不是兔,而是狼。」

  黑螞蟻道:「那你還……?」

  洛長元卻打斷了他:「那日在陳鞋匠家裡,只有你一人,但你卻抱著背水一戰的勇氣。你我都已經用盡全力。後來捕快追來,你趁勢逃走,我在全力戒備之下,也無心去追。」

  「可今天,你在半路伏擊我,還帶了四個殺手,這四個殺手當然都是好手。」

  洛長元的聲音突然抬高:「但這也說明你已經沒了信心。一個對自己都沒有信心的人,還有什麼值得戒備的?」

  「打架和殺人,從來靠的不是人多。」

  黃豆大的汗珠,已從黑螞蟻的額頭上滴落。

  那四個殺手的手也都微微顫了顫。

  牆角突然傳來簌簌的聲音。

  黑螞蟻的手指動了動。

  洛長元的長劍瞬間出手。

  寒光一閃。

  四個殺手的脖頸處已經多了一道血痕。

  簌簌聲又響了起來。

  定睛一看,原來是一隻老鼠。

  老鼠爬到了牆後,「吱吱」叫了兩聲。

  它的叫聲剛落下,四名殺手直直地倒了下去。

  黑螞蟻還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刀。

  但洛長元已將劍收進了劍鞘里。

  他看向黑螞蟻的眼神,除了笑,還多了一絲憐憫。

  一個殺手,若是已經開始怕死。

  活著,也等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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