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螞蟻還站在那裡。
握著刀,手指卻在發抖。
洛長元已經坐了下來:「我們之間可以好好聊聊。我現在心裡有很多疑惑。」
黑螞蟻沒有說話。
洛長元道:「你剛剛說,我們之前交過幾次手。」
「我在李仵作的家裡,和『假屍體』交過一次手。在陳鞋匠的家裡,和你交過半次手。」
「那天在李仵作家裡的『假屍體』是不是你?」
黑螞蟻問:「你覺得呢?」
洛長元道:「我現在覺得應該是你。但這樣就有了新的疑惑。」
洛長元開始掰起了手指:「朱鎮說過滅口李仵作一家的人是黑螞蟻,但那天我在李仵作的家裡,並沒有聞到甜香。」
「而在牢房裡,我卻三番兩次聞到了那股甜香。毒蘑菇的屍體上,也爬滿了螞蟻。顯然是有人想把我做成黑螞蟻,然後讓我死在牢房裡。」
洛長元突然歪了歪頭,笑道:「顯然,你是進不了牢房的。」
「那牢房裡的甜香是又從哪裡來的呢?」
黑螞蟻閉上了嘴。
洛長元又指了指黑螞蟻:「現在你的身上,也沒有那股甜香。」
黑螞蟻額頭上的汗已經順著下巴流了下來。
「黑螞蟻出門殺人,怎麼會不帶甜香藥粉?」
「所以,你根本不是黑螞蟻,你只不過是黑螞蟻的影子。」
洛長元一字一句,冷聲道:「你到底是誰?真正的黑螞蟻又是誰?」
「黑螞蟻」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連刀都拿不穩了。
他連聲音都已經變了:「你,你殺了我吧。」
洛長元又笑了:「我不會殺你。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麼要把我引到羅龍章的府邸?羅龍章和這件事究竟有沒有關係?」
說完,他又掃了一眼地上四個殺手的屍體:「四天前的夜裡,我打開了一口棺材,棺材裡藏著一個殺手。想必和你,隸屬於一個組織。」
洛長元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他知道面前的這個「黑螞蟻」知道他的意思。
組建一個殺手組織很不容易,尤其是他們的武功、行事手段,還有入口即亡的毒藥。無論是哪一項,都要耗費大量的金錢,這些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在天啟城,有如此財力和物力的人,屈指可數。
「黑螞蟻」的眼裡閃過一絲近乎絕望的神色。
他看向洛長元,喉結微動:「不,不錯。我不是黑螞蟻,我只是黑螞蟻的一個替身。」
「我的真名叫黃越。」
洛長元還在看著黃越,黃越的臉色也越來越白。
洛長元敲起了桌子:「真實身份?」
「我,我是羅大人府上的一名採買管事。真正的黑螞蟻,其實一直在天啟城。」
洛長元霍然起身:「他是誰?」
「他是……」
黃越的嘴剛張開,三點寒星立刻從屋外射了進來。
倏地一下刺進了他的額頭。
好快的暗器。
黃越的身體,立刻倒了下去。
洛長元已追了出去。
一道矮瘦的身影已在幾十丈之外。
空氣中又飄來淡淡的甜香。
黑螞蟻。
洛長元沒追,因為百丈之外,有一匹駿馬綁在那裡。
黑螞蟻正朝著駿馬的方向掠過去。
洛長元的腳再快,輕功再好,也比不上一匹可以奔襲的駿馬。
於是他回到了屋裡。
黃越已經躺在了地上,嘴角在流血。
黑螞蟻殺人的手法,和那天活棺里的殺手,一模一樣。
顯然,他們都來自於同一個殺手組織。
洛長元嘆了口氣:「最終還是免不了被滅口的下場。」
他蹲下去,伸手去摸黃越的衣服,摸了半天,才從衣服里摸出一塊木牌。
黃越,採買管事。
看來這就是黃越的身份牌了。
他將牌子收進自己的衣袖裡,隨後走了出去。
屋內又傳來了簌簌的聲音。
黃越和另外兩個殺手的屍體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那隻老鼠繞過他們的屍體,爬到了木桌的餐盤裡。
它的爪子不停地扒拉,嘴裡也開始「吧唧吧唧」起來。
吧唧了幾聲,老鼠猛地抽了一下,隨即翻倒在了桌上。
掙扎了兩下,便不動了。
血也順著它的嘴裡流了出來,一直流到了地上。
桌上,地上,已全是血。
空氣中的腥味更重了。
洛長元沒有回頭看,他騎上了騾子,繼續往賀蘭驛站的方向趕去。
身體在騾子上不停地晃蕩著。
今夜一過,離破案的期限就只剩下四日了。
可他現在只知道兩件事。
滅口李仵作和陳鞋匠的人是神秘殺手組織里的黃越。
官道死者不是信差,可能是甲二的逃兵囚犯,鐵山的同伍兄弟。
其餘的,一概不知。
真正的黑螞蟻到底是誰?
這群殺手屬於哪個組織?
羅龍章到底知不知情?
真信差和雞毛密信究竟在哪裡?
所有線索攪在一起,越纏越亂,已經纏成了一個線團。
洛長元揉了揉頭,他現在真想找個地方,痛飲一場,然後好好地睡上一覺。
他心裡清楚,馬三等人被提前遣回家,不是臨時安排,而是一場預謀。
賀蘭驛站裡面,已經遍布殺手。
明日必定是一場惡戰。
只可惜,附近一處酒家也見不到。
洛長元只好嘆氣,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夜幕已落下。
黑色的天空像是一張緩緩收緊的網,每動一下,網就要收緊一分。直到僅存的那點光亮被一點一點地擠出去。
好在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沒有亮光。
月關戲樓入夜後,也是銀燭高燒,一樓通明。
紅月在閨房裡,她打開柜子,取出捲軸,攤在桌上。
又從妝檯上取了一支毛筆。
畫卷上,是未作完的「洛長元」的半身像。
她的筆尖剛觸到紙上,門外就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紅月皺了皺眉,暗道:「這小子下午剛去賭坊抓人,這麼快就回來了?」
她放下筆,正欲朝門口走去,腳步卻一下子停住。
不對,這臭小子從來不會走門。
偷酒賊最愛鑽窗戶。
想到這,紅月屏住呼吸,不動聲色地走到門前,豎起了耳朵。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是兩個人。
「哪個房間?」其中一人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回稟大人,天字二號房,那人已在房內等您。」
另一人卻又開口了:「大人,賀蘭驛已布下天羅地網,就是神仙去了,也逃不出來。」
「閉嘴。」被稱為大人的那人似乎動了怒,「有什麼情況,去房裡再說。」
「是。」
腳步聲漸漸遠了。
紅月的雙眼幾乎要瞪了出來。
差一點喊出聲來。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