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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賀蘭驛(一)

2026-09-07 22:09:02 作者: 可范

  晨曦刺破夜幕,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一匹騾子馱著一個男子,蹄子敲在干硬的土路上,嘚嘚嘚的蹄聲不緊不慢。

  洛長元沒有坐在騾子上,他是趴在騾子上的。

  晨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他卻捨不得睜眼。

  騾子上硌得人很不舒服,但洛長元不在乎。

  比起牢房的磚床,已經好很多了。

  晨光,暖風,嘚嘚的騾蹄聲。

  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只可惜少了一壺美酒。

  一想到酒,洛長元又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他撐著騾子的背,緩緩坐起了身體。隨後伸起懶腰,睜開朦朧的雙眼。

  下一瞬,全身像是定住了一般,動也不能動了。

  洛長元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握起拳頭,用拳頭揉了揉眼。

  緊接著又睜開了眼。

  一切如舊。

  洛長元坐在騾子上,彎著身子,手摸向了騾子背袋旁邊的劍。

  劍還在,還是那柄鏽劍。

  他忍不住搖了搖頭。

  隨即長嘆一聲:「既來之,則安之。」

  入眼處,早已沒了黃泥官路,也沒了雜草野樹。

  只是灰濛濛一片。

  灰濛濛的盡頭,隱約能看到一個牌樓。

  洛長元拍了拍騾子,朝著牌樓的方向趕了過去。

  漸漸近了。

  太陽也越升越高。

  霧卻一點沒有散。

  洛長元離牌樓的距離還有兩丈。

  牌樓足足有兩三個人那麼高,抬頭望去,牌樓上面刻著三個大字。

  賀蘭驛。

  

  這裡是賀蘭驛?

  可這個地方看上去,實在不像個驛站。

  洛長元兩腿夾住騾腹,挺近牌樓。

  一個老太太坐在牌樓邊的凳子上,慢慢地剝著豌豆。

  一顆,又一顆。

  圓滾滾的,青得發亮。

  面前的菜籃里已經堆滿了豌豆。

  洛長元翻身下了騾子。

  他腳踩在地上,只感覺踩在了一堆茅草上,軟得不真實。

  看到洛長元過來,老太太連眼皮都沒動一下,手裡還在剝著豌豆。

  豌豆已經堆滿了面前的菜籃,落在了籃子外面,她的手卻還是沒有停。

  他看了一眼老太太。

  老太太的全身上下,只有手在動。

  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豌豆一顆接著一顆,堆在籃子裡,又一顆接一顆滾到了外面。

  三顆,五顆,十顆。

  洛長元的喉結忍不住動了動。

  他又順著牌樓看過去,裡面三三兩兩的行人,來來回回地走著,有人挑著擔子,有人擺著攤子叫賣。

  這裡不像個驛站,倒像個村落。

  洛長元不動聲色地將騾子系在了牌樓口的柱子上,取下劍,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耳朵豎直,手掌握著劍。

  村子口,三三兩兩的行人,走來走去。

  叫賣聲不絕於耳。

  但沒人買,也沒有人討價還價。

  他們只是走,只是叫。

  重複著一樣的話。

  「賣燒餅。」

  「賣饅頭。」

  聲音有高有低,卻沒有遠近。

  明明有人從洛長元身邊經過,那叫賣聲聽起來卻像從霧裡面傳出來的。

  洛長元沒去看那些挑擔人,只是徑直走到一個男子的攤子面前。

  攤子前,男子肩上搭著一條毛巾,正按順序擺弄著酒盅。


  他雖然搭著毛巾,但額頭沒有汗。

  酒盅剛擺好,男子又將酒盅疊起來,重新擺了一遍。

  洛長元鬆開劍,手撐著腿,問男子:「老闆,什麼價?」

  男子連頭都沒抬:「大的三十文,中的十文,小的三文。」

  洛長元甩下一小塊碎銀子,嘴角勾了起來:「給我來十盅大的。」

  「自己拿。」

  男子只是冷冷一聲,依舊自顧自地擺弄著面前的酒盅。

  那塊碎銀子就擺在攤子上,他卻連碰都不碰。

  洛長元揉了揉鼻子,隨手拿起一個酒盅,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下。

  沒有味。

  沒有酒味,也沒有香味。

  他的眉頭皺了皺,將酒盅放了下來。

  「賀蘭驛。」

  洛長元喃喃道:「這到底是個驛站,還是個村子?」

  「如果是驛站,空氣中卻沒有驛站的味道。」

  「沒有馬味。」

  「沒有草料味。」

  「沒有酒味。」

  「如果是村落……」洛長元又將臉轉過去,看向村子的盡頭。

  灰濛濛一片,像隔著一層舊紗。

  「沒有孩童的嬉戲聲。」

  「沒有雞狗聲,沒有笑聲。」

  「連夫妻間的吵架聲都聽不到。」

  他這話說出來,本就已經很荒誕。

  更弔詭的是,卻沒有任何人搭理他。

  剝豌豆的老太太還在剝豌豆,酒攤前的男子還在擺弄著酒盅,挑擔子的人還在叫賣,幾個行人還是這樣走著。

  走進霧裡。

  又從霧裡走出來。

  不打招呼,不說閒話。

  沒有人回頭。

  沒有人挑眉。

  沒有人覺得這個剛進村的陌生人有什麼值得看上一眼。

  洛長元還在笑,但手掌又忍不住握住了劍柄。

  他離開了酒攤,走到一個挑擔人的身後,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肩膀很硬,硬得不像是肉。

  被拍的那人也沒有任何反應,不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進霧裡。

  洛長元站在原地,手心的劍柄越握越緊。

  他抬起頭,又看向村落的盡頭。

  空氣中沒有風,只有霧。

  霧裡,像是有人在朝他勾手。

  洛長元知道,他只能繼續往前走。

  只是在走的時候,在心裡默默數起了腳步。

  一步,兩步。

  二十步之後,洛長元看見了一間青磚房,牆面爬滿了藤曼。

  磚房的大門是敞開的,洛長元順著門洞看進去,只能看見黑洞洞的一片,其他的什麼也看不見。

  像一張剛剛張開的嘴。

  洛長元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

  他繼續走。

  空氣中,沒有聲音,沒有氣味。

  只能聽見自己壓低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路上更沒有行人。

  只有每隔二十步的一間青色磚牆,以及那個黑乎乎的門洞。

  霧,已攀上了肩頭。

  洛長元突然發現,前方的霧裡,立著一塊牌樓。

  就像是村口看見的那個。

  他很確定自己沒有轉彎。

  左腳,右腳,一直往前。

  腳下的路也始終是直的。

  可走著走著,卻又走到了村口。

  牌樓還在,系在牌樓柱子上的騾子卻已經不見了。

  酒攤,剝豌豆的老太太,走來走去的行人,都不在了。

  洛長元抬起頭,又看了一眼牌樓上的字。

  賀蘭驛。

  這三個字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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