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更重了。
洛長元掌心的劍握得更緊。
來時無路,歸去亦無路。
既已無路,不如就繼續走下去。
洛長元再次走進霧裡。
腳踏在地上,這一次踩得很實。
霧裡,也傳來一股淡淡的泥土味。
深處,有推杯換盞的聲音。
洛長元的耳朵動了動,他順著聲音的源頭看過去,那裡有一處木屋。
木屋上下兩層,板樁釘在了土裡,外牆是深沉的棕褐色。
屋子前,立了一個招旗。
旗幟飄蕩著,洛長元看不清上面的字。
他朝著木屋的方向走去,還未靠近,就聽到屋內傳來嘰嘰喳喳的人聲。
旗幟還在飄著。
洛長元又忍不住笑了笑。
沒有風,旗幟居然能飄蕩著這麼厲害。
走近後,他才看清旗幟上寫的兩個字。
客棧。
木門開著。
洛長元不再去看旗幟,目光輕輕掃進客棧里。
客人三三兩兩坐在桌前,舉著酒杯,臉脹得通紅。
還有人在那裡划拳。
空氣中已經飄來酒味。
很香。
香到洛長元忍不住動了動鼻子。
他的腳踏上門檻,一個人立刻迎了上來。
一個女人。
「呦,客官裡邊請。」
女人的聲音很嬌媚。
洛長元看向面前這人。
先看的不是臉。
兩條黑色絲帶從香肩延下,一直延展到腰間,正好包裹住了她那渾厚圓潤的臀部。
胸脯正中間綁著一條不粗不細的絲絛,遮住了那傲人的凸點,但依然能看到潔白而又挺拔的胸膛。
一條半開半合的黑色底褲,上寬下窄,搭配一條薄薄的紗網,纏在腰間,淺淺遮住了最敏感的那處部位。
接著他又抬起頭,去看這個女人的臉。
臉蛋瘦弱,皮膚吹彈,左眼眼角下有一顆黑痣,頭上還插著兩個銀簪子。
「少俠,你在看哪裡呀?」
說這話時,女人目光里含著似醉非醉的笑意。
洛長元也笑了笑。
招旗下,他的眼睛發亮。
女人見到他這樣,故意挺了挺玉峰。
洛長元還在笑,沒有說話。
女人輕聲道:「少俠,奴家已為你溫好了酒。你快進來,坐那裡歇著。」
洛長元問:「溫好了什麼酒?」
女人笑盈盈地說:「美酒,二十年陳釀的女兒紅。」
洛長元繼續問:「你叫什麼名字?」
「少俠,賤字蓮兒。」
蓮兒的面頰泛著微醺的潮紅,她的手指向客棧內空著的桌椅:「少俠過去坐,蓮兒這就為你準備酒菜。」
「少俠吃過酒菜後,到樓上的客房去歇著,我已為少俠備好了洗澡水。」
她吃吃地笑道:「少俠一定是許久沒洗澡了,身上的衣服,都有味道了。」
「等會脫下來,換一身乾淨衣物。」
「奴家……」
蓮兒說這話時,氣息微促,眼眸似乎也有些迷離。
洛長元又笑了,這一笑,很溫柔。
蓮兒立刻低下了頭,腳尖在地上不停地蹭著。
「少俠,蓮兒……」
洛長元突然問:「哪間客房?」
蓮兒輕聲道:「天字第二號客房。」
洛長元接著問:「為什麼不是天字第一號客房?」
蓮兒突然呆住,笑容也停住,就連眼神也在一瞬間變得空了。
像一盞燈,被人從後面按住了一瞬。
片刻後,那笑意才又一點一點浮了回來。
「少俠,天字二號房是蓮兒的房間。」
她輕咬著嘴唇,望著洛長元眼眸更迷離了。
洛長元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蓮兒的呼吸聲瞬間重了,眼睛逐漸濕潤。
她漸漸將身子貼了上來。
客棧里,沒人看他們。
喝酒的喝酒,猜拳的猜拳。
洛長元站在原地,右手抓住蓮兒的手腕。
蓮兒的眼睛已經閉上。
臉也越靠越近。
兩尺。
一尺。
半尺。
「啪」一聲。
蓮兒的身體連退了幾步,臉上也多了一個紅掌印。
她捂著臉,一臉不解:「少,少俠你……」
客棧里還是很熱鬧。
酒杯碰在一起。
猜拳聲一聲高過一聲。
有人笑得前仰後合。
可沒有一個人朝這裡看。
仿佛這一巴掌根本沒有響過。
洛長元聲音一點點變冷:「走了這麼久,只有你還有點人味。」
「所以才陪你多玩一會。」
「不過,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勾引我?」
蓮兒手捂住臉,眼角已經滑出了淚。
「少俠,我……」
洛長元怔了一下,不自覺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難道,打錯了?
抬起頭,蓮兒還是捂著自己的臉,眼角的淚像是斷掉的線。
「我……」
洛長元的手剛伸出去,卻一下子停住。
不對。
他的右手剛捏過蓮兒的手腕,左手扇過蓮兒一巴掌。
肢體接觸間,蓮兒的身上沒有一點溫度。
他回過頭,又看向門外的招旗,招旗還在飄。
空氣中還是沒有風。
洛長元冷哼一聲。
越來越真了。
蓮兒還在那裡哭,客棧里的客人還在那裡笑。
洛長元卻已經嘆起了氣:「聽說司命牌里,有一些特殊的能力牌,比如改易容貌,布設陣法。」
「我還聽聞,有一種牌,可以憑空製造幻境。如海市蜃樓,鏡花水月,南柯一夢。」
「讓人沉迷其中,不能自拔。深陷其中者,最終都會迷失自我,慢慢死去。」
洛長元笑道:「想不到這小小的賀蘭驛站,竟有人能布下如此幻境。」
他長劍出手,指向蓮兒:「叫你的主子滾出來。」
蓮兒突然不哭了,她捂著嘴吃吃笑了起來:「有兩下子。」
「不過這幻境,你進來了,就別想出去……」
她的話音未落,洛長元的長劍已經刺了出去。
劍鋒,穿過她的咽喉。
劍上沒有血。
蓮兒還是站在原地,沒有倒下去。
劍刺在她的身上,就像刺進了空氣。
她還在笑。
那些推杯換盞的酒客,也還在笑。
洛長元卻不笑了。
他的額頭,黃豆大的汗珠,一點點落了下來。
汗順著他的下巴,流到了地上。
劍刺不穿幻境。
也殺不死不存在的人。
洛長元慢慢收回了劍。
蓮兒又笑著貼了過來。
她吐氣如蘭,笑容中帶著說不出的溫柔:「既然來了,何不好好享受享受呢?」
她看向洛長元的眼神,又變得火熱。
客棧外,霧氣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