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霧已漫過門檻,像水一樣,一寸一寸淌進來。
蓮兒的身體幾乎要貼到洛長元的身上。
洛長元卻向後退了一步。
他又提起了劍。
蓮兒看到他的模樣,又笑了。
「還要做無謂掙扎嗎?」
「不如好好享受享受。」
洛長元沒有接她的話,他提起劍,在自己的胳膊上,輕輕劃了一下。
蓮兒的臉色霎那間變得慘白。
「你……」
她的話剛出口,洛長元的胳膊上已經裂開了一道口子。
鮮血瞬間順著傷口,流在了手背上。
然後一點點滴在了地上。
發出「噠噠噠」的聲音。
客棧內,客人們的笑聲、猜拳聲,一點點淡了。
蓮兒的臉也像拼好的積木,化成粉末,四散而去。
洛長元閉上了眼。
牌就是牌,假的就是假的。
但洛長元卻是真的。
酒可以騙人,女人可以騙人,但疼痛卻不會。
空氣中,血腥味,漸漸散了。
但酒味沒散,泥土味也沒散。
不僅沒散,還更濃烈了。
還混合著其他各種各樣的味道。
汗味,草料味,馬味。
除了味道,耳邊又傳來了聲音。
叫賣聲,討價還價的聲音。
夫妻吵架的聲音。
從四面八方飄來。
洛長元睜開了眼。
又回到了村口。
刻著賀蘭驛的牌樓回來了,系在牌樓柱子上面的騾子也回來了。
牌樓邊剝著豌豆的老太太,賣酒的攤主,來來往往的行人攤販,以及那個雙層的木屋客棧。
都回來了。
空氣中沒有霧。
有了風。
看到洛長元睜開眼,老太太立刻停下手上的動作,笑著打起了招呼。
「小伙子,看你面生,不是賀蘭驛的人吧。」
洛長元點點頭,他看著老太太剝豌豆的手,手指乾枯,手掌的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褶皺之間散落著幾顆褐色的老年斑。
面前菜籃的豌豆,還沒堆到一半。
洛長元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胳膊上沒有傷口。
他笑了,不是那種冷笑,也不是那種狡黠的笑。
而是一种放松的笑。
他大步走到酒攤上,酒攤老闆肩頭已經搭著毛巾,但沒有擺弄酒盅。
老闆一看到洛長元過去,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客官來盅酒,大的三十文,中的十文,小的三文。」
洛長元扔給他一顆碎銀子,他立刻伸手接住:「好嘞,客官日日發財,年年都來。」
洛長元沒有去端酒盅。
他的目光又看向了那個客棧。
客棧前,招旗仍在飄。
這回,有風。
他走了過去。
酒攤老闆看到洛長元居然沒拿酒,輕聲罵了一句:「夯貨。」
隨後笑嘻嘻地將銀子收回了懷裡。
攤子上一隻小蟲展動翅膀輕輕飛了過去,路過酒盅時,竟忽然掉了下來,掉進酒杯里。
酒香竟如此強烈,連小蟲也被酒氣熏醉?
小蟲剛掉進酒盅里,立刻「噗」的一聲,酒盅上冒出一股青煙。
青煙飄過,小蟲只在一瞬間的功夫,就融進了酒水裡,連渣都看不見了。
洛長元沒有看見,他已經到了客棧。
他的腳剛跨到門檻上,又有人迎了上來。
黑痣,銀簪。
還是蓮兒。
但她這回衣服裹得很緊,連胳膊都沒有露出來。
蓮兒笑得很大方:「少俠,您是打尖還是住店?」
洛長元先是掃了一眼客棧內,客棧還是那幾個人。有人喝酒,有人吃飯,還有人划拳。
但不喧鬧。
每個人都有味道。
蓮兒見洛長元沒反應,伸出手,在他的面前揮了揮:「少俠,少俠……」
「哦,沒事。」洛長元笑了笑,他走進客棧,找了一個空位置坐了下來。
「兩壇酒,兩斤牛肉。」
蓮兒笑著道:「好嘞,客官等著就好。」
洛長元低著頭,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喃喃道:「委屈你了。」
隔壁桌的糖醋排骨飄來焦糖香,洛長元也忍不住吞起了口水。
酒很快端了上來。
兩壇美酒,還有兩斤切好的牛肉。
香氣,順著洛長元的鼻孔飄了進去。
洛長元打開酒罈。
酒溫熱。
洛長元抬起酒罈,就打算往喉嚨里灌。
蓮兒正似笑非笑得看著他。
洛長元皺了皺眉:「你看我幹什麼?」
蓮兒道:「少俠先飲酒,就是喝醉了,樓上也有客房。」
洛長元「哦」了一聲:「住哪間?」
蓮兒笑了笑:「還是天字二號房。」
洛長元的手剎那間停住,他將酒罈放了下來。
還是天字二號房。
還。
蓮兒不解地看著他:「少俠?」
洛長元眼神冰冷,看向蓮兒:「差一點,又被你們騙了。」
蓮兒的臉上寫滿了疑惑:「少俠,你,你什麼意思?」
洛長元的長劍已經出鞘,抵住了蓮兒的咽喉,她的臉瞬間白了。
「啊。」
「殺人啦。」
客棧里的客人見有人動了劍,哪裡還忍得住,捂起腦袋,發了瘋似的往外跑。
喊聲,腳步聲,桌椅翻倒的聲音。
洛長元又哼了一聲:「這回,挺像。」
蓮兒臉色已經慘白,連逃也不敢逃了。
洛長元不再囉嗦,長劍瞬間貫穿了蓮兒的咽喉。
血,從劍尖一滴滴落下。
滴在地上。
又紅,又熱。
濃烈的腥味瞬間湧入鼻腔。
蓮兒的眼珠像死魚一般凸了出來,然後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洛長元的瞳孔一點點縮緊,連握劍的手也開始發抖。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蓮兒已經倒在血泊里,客棧內人也散盡。
空氣中,有風,有酒香,還有腥味。
洛長元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手微微發抖。
他當然殺過人。
他十步殺十七人的時候,手沒有抖。
他一拳一拳將毒蘑菇打死的時候,手也沒抖。
可今天他手抖了。
因為蓮兒沒做錯什麼。
她不是幻境。
想到這,他的喉結上下翻滾。
他的眼睛又看向那罈子酒。
酒,酒。
酒能麻醉人,也能讓人活在夢裡,以為這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
洛長元已抱起了酒罈。
酒水還是溫熱的。
他已昂了頭,將酒罈舉到了嘴邊。
眼看就要喝下。
倏地一下,一點寒芒從門外射了進來。
直擊洛長元手中的酒罈。
啪唧,酒罈應聲碎裂。
溫熱的酒水灑了一地。
洛長元立刻起身,目光看向門外。
噠噠的腳步聲響起。
一雙腳從門外踏了進來。
黑色的靴子,靴子踏在地上,一步一頓。
順著靴子看上去,手垂在腿的兩側。
一隻手還握著刀。
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