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鎮」的嘴角還在流血:「不錯,不錯。是我考慮的不周全。」
洛長元接著掰起了手指:「而且你身上的破綻屬實多了點。」
「第一,朱鎮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又怎麼知道這壇酒喝了會變成啞巴?」
「第二,他又怎麼知道我手上有金捕牌?」
「第三,既然是幻境,那你和倒在地上的蓮兒又怎麼會是真的呢?」
「這太不符合邏輯。」
「朱鎮」的臉色變得和豬肝一樣難看。
他的五官在那一瞬間痛苦地擠在一起,然後「噗」地一聲,緊咬的牙關猛然鬆開。
血立刻從他的嘴裡噴了出來。
不是紅色的血,是黑色的血。
他的手一點點鬆開。
哐當。
好像手裡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洛長元低頭去看。
是一張金色的牌。
金牌掉在地上,連著翻了好幾下。
光順著牌上的紋路,一點點收緊,直到完全淡了下來。
「咔嘣」一聲,牌上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縫。
那道裂縫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從中心擴散開來。隨後,就像是蛛網一般,布滿整塊金牌。
金牌上的「幻術」兩字,幾乎全被裂縫吞噬。
隨著金牌碎開,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霧氣,如潮水般涌了過來。
客棧內,精緻的桌椅碗碟,大多不見了,只剩下幾張破木桌,歪歪斜斜地擺在屋裡。
地上蓮兒的屍體,也變成了一個紙紮的假人。
客棧,也變成一處破舊的木屋,四周全是縫。
風順著木屋縫隙吹過來。
招旗還在門外飄。
可那不是招旗。
只是一塊被撕下來的破布,掛在樑上,輕輕晃著。
再去看「朱鎮」,他的臉也變了。
變成了一個歪眼斜嘴的中年女人。
女人左眼眼角下有一顆黑色的肉瘤,頭髮已經禿了一半,頭上插著兩個草標。
她捂著胸口,嘴角還在流血。
空氣中,酒香味早已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的黃土味。
還有野樹,雜草的味道。
洛長元咬破自己的手指,血滴在了地上。
很疼。
他知道,這回幻境,終於散了。
洛長元的劍已經架在了中年女人的脖子上:「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了吧。」
女人的臉色蒼白,不停地大口喘氣。呼吸聲重的,幾乎能壓過洛長元說話的聲音。
幻境一破,女人很明顯也受到了極大的反噬。
「我,我是蓮兒。」
洛長元怔了一下,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聲。
他實在很難將面前這個又老又丑的女人和剛才的蓮兒聯繫到一起。
但他很快就想通了。
因為有些人,越沒有,就越想得到。
蓮兒聽到他的笑,臉色更難看了。她的手還在捂著胸口,聲音也有些發顫:「少,少俠好本事,可惜……」
她心有不甘地看了一眼地上金牌,金牌已經碎開,「幻術」兩個字像是被人為切成了碎片。
她眼裡的光一點點的暗了下去。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
她看向洛長元,眼神帶著不甘和絕望:「就差你的金捕牌,我這張金色幻術牌,就能升星了。」
洛長元皺了皺眉。
他終於明白了眼前女子的目的。
她要自己的金捕牌,不是為了壓什麼血痕。
而是為了獻祭。
他曾經聽說過,獻祭不同類型的司命牌可以升級或強化自己的牌。
升星,就是升級的一種。
蓮兒咬著牙,看向洛長元:「可現在,全被你毀了。」
她的眼睛,不自覺有淚水滑落。
淚混著嘴角的血,配上她咬牙切齒的樣子,看上去有點滑稽。
洛長元冷冷道:「害人的東西,也配嗎?」
「這張金色幻術牌,不知害了多少人的命,獻祭了多少人的牌。」
蓮兒牙齒咬得更緊:「三年,二十六個人。」
「八個劍客,七個刀客,兩個邊關士兵,還有……」
說到邊關士兵的時候,洛長元的手微微動了動。
他又想到了鐵山。
洛長元長劍逼近蓮兒的咽喉:「你和黑螞蟻是什麼關係?」
「你的主子又是誰?」
蓮兒的眼神已經散了,她不停地喘著氣,身子也在不停地發顫。
終於,她開口了。
「天啟城的人只知道黑螞蟻,卻不知道黑螞蟻也好,白螞蟻也罷,他們不過都是沒有影子的人罷了。」
洛長元的喉結微微翻動。
蓮兒看著洛長元的變化,突然笑了,她的笑容里除了恨,居然多了一絲玩味。
「看來你也知道,沒有影子的人才最可怕。」
「黑螞蟻是沒有影子的人。」
「我也是。」
洛長元的手冰涼。
「小雪,虹藏不見。」
說完這句話後,蓮兒就已經倒了下去。
倒下去時,嘴角含著半塊碎蠟。
這塊碎蠟,和柳明蕭抬來的那口黑棺里,殺手嘴角的一模一樣。
倒下時,蓮兒的臉瞬間青了下去,嘴唇也立刻紫黑。
血,一點點從七竅流了出來。
空氣中,有風。
風中有了一絲涼意。
除了風,還有死氣。
洛長元站在原地,背已經濕透。
劍,不知什麼時候從手中脫落,掉在了地上,發出一陣極短的悶響。
但他卻沒有去看,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泥土裡,一點也動不了了。
風從東邊吹來,又從西邊吹過去。
蓮兒身上的血腥味一點點消散。
洛長元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
腳心已經濕透。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當奈公何。
洛長元知道,這一次過的,是一條死河。
自己已經站在河水中間。
無論進退,都是死。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時辰。
等他反應過來想去撿地上劍的時候,才發現腿已經站麻了。
他只好甩了甩腿,然後彎腰去撿劍。
撿劍的時候,手心還有汗。
劍入鞘。
洛長元終於站定。
「小雪,虹藏不見。」
他低聲重複了一句蓮兒自殺前說過的話。
說完,又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邁出木屋,舉目望去,才發現這個所謂的「賀蘭驛」,根本不是一個村落,而是一個廢棄的義莊。
入眼處,只有零星幾個破爛的木屋。
剛才村口剝豌豆的老太太,賣酒的老闆,來來往往的行人,全都變成了紙紮的人。
他走到剛才的酒攤前,頭剛伸過去,就忍不住要吐出來。
一股惡臭襲來。
那些所謂的酒盅和美酒,不過是爬滿蟲蟻的污水。
洛長元將頭挪開。
「呃昂昂」,前方的騾子叫了一聲。
洛長元看過去,才發現它不是綁在牌樓的柱子上,而是一顆小樹前。
他走了過去,將繩子解開。
然後輕輕摸了摸它的背。
「我們走吧。」
洛長元苦笑了一聲。
「呃昂昂」,騾子也回應了一句。
他剛準備翻身上去,手卻突然停住。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樹的底部。
樹根處,有好幾道劃痕。
樹下的泥土,還有重物壓過的痕跡。
最重要的是,樹根的底下,有一顆鉚釘。
這顆鉚釘,他在成記棺材鋪里見過。
在柳明蕭抬來的那口棺材上見過。
在太守府開棺驗屍的時候,也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