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長元捏緊了拳頭。
他清楚地記得,成記棺材鋪的主家說過,三月初一他做好了三口棺材,三月初三官府派了六個衙役,將棺材拉走。
一口裝著假信差。
一口裝著活殺手。
還有一口,不知所蹤。
樹底的這顆鉚釘,正是成記棺材鋪用的鉚釘。
那第三口棺材,是不是經過了這裡?
他蹲下去,去看樹根處被壓過的泥土。
痕跡不像是車輪,更像是棺材一角。
指尖捏起一小塊泥土,聞了聞。
很正常。
隨後洛長元將鉚釘撿了起來,塞進了袖子裡。
他蹲在地上,抬起頭,嘴裡喃喃道:「賀蘭驛。」
賀蘭驛究竟是個什麼地方?
有人在經過賀蘭驛路上的義莊布置幻境。
路上還有第三口棺材的痕跡。
真信差又在哪裡?
他心裡不確定,這顆鉚釘,是真的疏忽,還是別人故意布下的陷阱。
他剛解除了第一層危機,前方不知道還有什麼兇險在等著他。
是繼續前進,還是回去?
他又想起了蓮兒死前說過的那句話。
「小雪,虹藏不見。」
小雪。
這才農曆六月,哪裡來的雪?
洛長元緩緩起身,回頭看了一眼。
那是天啟城的方向。
紅月,柳明蕭,朱鎮。
都在天啟城等著他。
就這麼回去?
不,他不能就這麼回去。
洛長元立刻轉身,眼神又變得堅決而有力。他翻身騎在了騾子身上,往前面的方向騎去。
嘚嘚嘚的蹄聲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睡覺。
背也挺得很直。
前方是黃泥官道,兩側都是雜草野樹。
越往前走,路越寬。
黃泥路漸漸平整,路邊也多了幾道車轍。
路上有人和馬常年走過的痕跡。
又走了不到一里,洛長元看到遠處的官道旁,有一座小驛站,圍牆是用黃土夯成的,門前立著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在風裡噼啪作響。
賀蘭驛,到了。
洛長元挺近驛站,騾子停在了旗杆前。
長「嘶」了一聲。
驛站里沒有人回應。
洛長元抬頭,旗杆上,「賀蘭驛」三個字在風中飄蕩。
這一次,空氣中只有風,沒有霧。
沒有村子,沒有客棧。
沒有剝豌豆的老太太,更沒有賣酒的攤販。
只有一座很普通的驛站。
普通得有些寒酸。
洛長元忍不住笑了笑,一個只有十幾個驛卒的驛站,能有多大呢。
他又從懷裡掏出了那枚木牌。
馬三,賀蘭驛站。
洛長元翻身下了騾子,他將騾子系在了旗杆上,然後朝著驛站內看去。
驛站的兩扇木門開著,門軸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順著木門的方向,院子裡有一個馬棚,馬棚下面,放了水槽和草料槽。
槽里沒水,也沒有草料。
馬棚里自然也沒有馬。
不僅沒有馬,還聞不到馬味。
洛長元手掌掌心壓住劍柄,踏進了院子裡。
院子裡,有風,枯樹在風中搖曳。
還有一口枯井。
他就站在枯井邊。
風,輕輕吹動他的衣衫,也吹動了他的頭髮。
風聲,鳥聲。
沒有人聲。
偌大的驛站,居然沒有一點人。
驛卒十天前就已經被遣散,自然不會在這裡。
但驛丞呢?
也不在這裡?
馬和馬料又去了哪裡?
洛長元的耳朵微動,手中長劍,緩緩從劍鞘里拔了出來。
劍鋒朝下,劍柄握得很緊。
「既然來了,為何還不出來呢?」
「莫非是害怕的都不敢現身了?」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到枯井傳來一道「桀桀桀」的笑聲,笑聲順著枯井通道傳了上來。
乾癟,而又沉悶。
「十步郎啊十步郎,你也太自信了點吧。」
「你難道不知道,從你走出天啟城的那一天,你就已經是半個死人了?」
只聽「刷刷刷」幾聲。
三道人影從驛站的矮房內鑽了出來。
兩人持刀,一人持劍。
洛長元看了一眼枯井,笑道:「上次加上那個假黑螞蟻,是五個殺手。怎麼今天才來了四個?」
「難道連人都湊不齊了嗎?」
他的話音剛落,只聽「奪奪」兩聲,兩支弩箭從門外的方向射進了小院,釘在了馬棚的立柱上。接著便是「嘎吱」一聲,立柱應聲而斷,馬棚棚頂直接砸了下來。
砰。
泥土飛起,塵沙四濺。
塵沙飛起間,枯井中突然竄出一個人來,與人一起出來的,還有兩柄虎頭鉤。
鉤鋒順著洛長元的咽喉划過,洛長元輕踮腳尖,連退了三步,躲過了鉤鋒。
洛長元摸了一下喉嚨,笑了笑:「不錯,加上門外的兩個弩手,已經有六個人了。」
他抽了抽鼻子。
空氣中沒有甜香。
洛長元繼續道:「黑螞蟻今天沒來嗎?」
持鉤那人笑道:「今天沒他的份兒。」
說話間,那三人已經圍了上來。
風又起。
四人閃電般出手,一柄刀割喉,一柄刀砍向腳腕,長劍刺胸,虎頭鉤鉤向他的劍。
門外還有兩張弩,也在一瞬間發出。
鉤子也在同一時間鉤住了洛長元的劍。
持鉤那人臉上已經有了笑。
他仿佛已經看到洛長元腳腕被砍斷,胸口被刺穿,咽喉被割破的情形。
他的笑容越來越燦爛,越來越美好。
可下一瞬,他就不笑了。
眼珠像死魚般凸了出來。
他的鉤子雖然鉤住了洛長元的劍,但那柄本該割破洛長元咽喉的刀,卻被洛長元閃開了,刀鋒瞬間割破他的喉嚨。
持刀那人也懵了,但只懵了一瞬,就感覺胸口一疼。
洛長元已經將那柄虎頭鉤奪了過來,反手刺穿了他的胸口。
場上其餘兩人的刀劍也被洛長元砰砰兩腳踢開。
刀劍脫手,瞬間朝門外飛了出去。
「啊。」
門外兩個持弩的殺手應聲倒下。
院子裡,站著的,只剩下洛長元和另外兩名殺手。
殺手的兵器已被踢走。
這兩人眼珠不停地動,額頭已有汗珠滴下。
洛長元的動作實在太快,快到他們幾乎都沒有看清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已經死了四人。
洛長元站定,拍了拍手,看向面前的兩人,隨後勾了勾手。
兩人對視一眼,大叫一聲,握緊拳頭,沖了過去。
洛長元輕哼一聲,雙腳用力,一躍而起,踩在一個人的肩頭。然後雙腳一鉸,就將他的脖子扭斷了。
另一人看到這模樣,已經被嚇破了膽,他立刻轉身,就往門外的方向跑去。
洛長元當然不會讓他跑走。
他從那人的肩膀上落下,腳尖一挑,腳下的一柄鋼刀「刷」一下飛了出去。
鋼刀透過那人的後背。
那人只是哼了一聲,便倒在了地上。
風還在吹,輕輕吹動他的頭髮。
地上已經多了六具屍體。
洛長元嘆了一口氣,他彎下腰,伸手去撿掉在地上的劍。
他彎腰的一瞬間,枯井裡突然閃了一下。
一人倏地一下從枯井裡躥出,閃電般地刺向他的後背。
枯井裡,居然還藏著一人。
這一人,才是真正的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