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長元的臉色微沉。
他轉頭又去了驛站的帳房,裡面的桌案上擺著一本驛簿。
他翻開驛簿。
三月初四,無急信過站。
三月初五,馬匹齊全。
洛長元看著驛簿上「馬匹齊全」四個字,看了很久。
驛站可以沒有人來人往,可以沒有急信。
甚至可以沒有酒。
可只要馬匹齊全,就不該沒有馬味。
不該沒有馬糞味,更不該沒有草料味。
一本驛簿可以寫得很乾淨。
但馬棚騙不了人。
幻境裡的賀蘭驛,是假的。
而這個賀蘭驛,是給人看的。
洛長元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那麼真的賀蘭驛在哪裡?
思忖間,只聽到門外「奪」地一聲,緊接著聽到騾子長「嘶」了一聲。
洛長元立刻沖了出去。
門外沒有人,一柄飛刀直直地釘在門口的旗杆上。
一張信紙,被飛刀釘在上面。
洛長元走過去,將飛刀取了下來。
信紙已經發黃,紙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脂粉香。
洛長元展開信紙,一排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我在天字二號房等你。
黑螞蟻。
又是黑螞蟻。
洛長元將信紙放在自己的鼻子前,用力一嗅,一股甜香瞬間撲鼻而來。
這人用女子的脂粉香味掩住了信紙的部分甜香,但還是能聞到那股黑螞蟻專用的甜香味。
緊接著洛長元又抽了抽鼻子,拿手掌在鼻子前扇了扇。
隨後眉頭再次皺了起來。
因為空氣中竟沒有甜香。
這是怎麼回事?
這張信紙上的字,是黑螞蟻所寫,還是其他人的詭計?
這封信來得太巧。
巧得像是早就等在那裡。
對方不是怕他找不到天字二號房。
對方是怕他不去找。
如果這封信是黑螞蟻寫的,為什麼空氣中沒有甜香?
如果不是黑螞蟻所寫,為什麼信紙上又有甜香?
還有,這天字二號房又是在哪裡?
洛長元記得,幻境中的蓮兒,不止一次地提到過天字二號房。
天字二號房。
洛長元在嘴裡又念了一遍,然後解開韁繩,翻身坐了上去。
他先是扯了扯韁繩,騾子卻站在原地沒動。
他雙腿又夾了夾騾腹,它還是沒動。
「傻騾子。」洛長元拿手掐了它一下。
騾子終於動了。
但不是往前,而是在往回去的方向走。
前方,依舊是黃泥路,雜草橫生。
而後方,是那個廢棄的義莊,幾處破敗的木屋。還有倒在地上蓮兒的屍體。
洛長元的眼皮動了一下。
義莊。
它為什麼不繼續往前,而是要回到義莊?
洛長元不再牽引韁繩,而是讓騾子自己動,他倒想要看看,這騾子要回到哪裡去。
「呃昂昂。」
騾子一邊走,一邊叫著。
風還在吹,太陽已到了天空的正中央。
陽光明媚,曬得人身上出了汗。
洛長元一會擦擦汗,一會揉了揉受傷的胳膊。
但他摸得最多的,還是自己的肚子。
半天一夜,沒吃沒喝。
胳膊還受了傷。
什麼時候,才能痛痛快快地吃喝一場?
他正想著,騾子又回到了廢棄的義莊裡。
它一邊走著,鼻子一邊地往土裡拱。
拱著拱著,又突然舔了兩下。
洛長元翻身下了騾子,他的手伸向了騾子鼻子拱的那塊土,指尖捏起一小塊泥土,有點潮。
他將土捏起來,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有草料味。
是被人割下來、曬過、堆過,添了東西的草料味。
洛長元終於明白騾子為什麼會回頭了。
它負重走了這麼長時間,又餓又渴,綁在這裡時知道附近有草料味,所以又回頭找了過來。
這隻騾子走了一路,官道上雜草叢生,它一口沒吃,反而要回來找吃的。
馬和騾子並不是什麼草都會吃,它們會根據自己的嗅覺而選擇性採食。
洛長元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拍了拍騾子的頭,笑著說:「原來你還是只捕手騾。」
「等我不幹了就把手上這塊金牌給你,讓你做一隻金牌捕騾。」
他這次沒再將騾子系起來,而是讓騾子自己去找草料。
騾子聞聞拱拱,時不時在地上舔一舔,隨後在一處小樓前停了下來。
「呃昂昂。」
騾子停在小樓前,不動了。
洛長元抬頭,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的小樓。
小樓很破,上下兩層,牆上的木板被雨水泡的發霉,看上去已經廢棄了許久。
門是鎖著的。
他沒有直接踹門進去,也沒有用劍砍開鎖,而是想了想,回到了那個假客棧。
假客棧里,血腥味還在,但地上蓮兒的屍體卻已經不見了。
連血跡,都已經被人清理了。
洛長元哼了一聲。
果然。
賀蘭驛沒有草料味,而廢棄義莊有草料味。
之前的幻境也好,前面假的驛站也好。
不過都是掩護。
廢棄義莊才是真正的賀蘭驛。
那個小樓,也許就是通往賀蘭驛的入口。
剛才以為這裡只是布置幻境的廢棄義莊,沒有去檢查這些廢棄的木屋和小樓。
屬實大意了。
想到這,他立刻回到那間破爛小樓前。
他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先伸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清脆的聲音在空氣中迴蕩。
咔嚓。
洛長元猛地用力,一腳將木門踹開。
他順著門洞的方向看過去,屋內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窗台和地板上,連一隻蟲子都看不到。
地面一塵不染,連灰都沒有落。
一棟早已荒廢的建築,經歷風吹雨打,沒有爬滿蟲蟻已經是很奇怪,連灰都沒有落那就更奇怪了。
洛長元笑了笑。
他的長劍已經出鞘。
手持長劍,一步一步走進了小樓里。
「嘶。」
騾子又長嘶了一聲。
洛長元笑了笑,回頭說:「別急,我給你找吃的去。」
他的話音剛落,腳底的木板突然塌落,出現了一個方形的木洞,洛長元順著木洞,直接掉了下去。
他掉下去的一瞬間,塌下的木板瞬間彈起,再次合上,將木洞牢牢封死。
再看過去,這個小樓的地面,竟又恢復如初。
小樓里,沒有人,沒有蟲,沒有灰塵。
連人來過的痕跡都看不到。
只剩下小樓外的騾子,站在原地,長嘶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