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不一還在地上打滾呻吟。
吱呀。
前方不遠處,一個村民的屋門開了一條小縫。
一個小男孩伸出頭往這邊看,但很快就被拉回去了。
門沒關,小縫還在。
縫隙的後面有一隻眼睛,一直朝著這裡看。
緊接著又有一道門縫打開。
又一道。
余不二的臉色一點點變得鐵青。
他知道,在南岡村,十二金寨不能敗,也不會敗。
一旦真的敗了,村民也就不會怕了。
要讓他們怕,只有怕,他們才會乖乖聽話。
想到這,他將頭後仰,湊到一個山匪的耳邊,低聲道:「叫人,回去叫人。」
「就說碰到硬茬子了。」
那人趕緊帶了幾人往回趕去。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靜得只能聽見余不一的呻吟。
似乎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氣,沒有人再說話。
洛長元不喜歡這種感覺。
所以他走過去拍了拍白老頭的肩膀,笑著問道:「炸糕好了嗎?」
「好了,好了。」
白老頭也笑了。
他轉身回到廚房,端出了兩個碗,每個碗裡有兩塊炸糕,金黃色炸糕香氣撲鼻。
他給了洛長元一個碗,給了娃娃一個碗。
娃娃立刻伸手去抓炸糕。
「小心燙。」
白老頭一笑,臉上的皺紋又彎了起來。
他沒再去廚房,只是笑著看自己的孫子吃著炸糕。
洛長元沒有去吃,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老婦人聽到娃娃說吃炸糕後,身子會抖一下。
因為就連這麼一個隨處可見的小吃,對白老頭的家,都是稀缺的食物。
只有四塊。
娃娃長身體,要吃兩塊。
洛長元是客人,還救了他們家,也要吃兩塊。
白老頭只能喝白粥,老婦人和白姍姍也只能喝白粥。
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
洛長元握住碗的手不經意間抖了起來。
白姍姍走了過來,扯了扯他的衣衫:「少俠,沒關係的,你吃。」
她一臉溫柔,像是從夢裡走出來的仙子。
她湊到洛長元的耳邊,輕聲說道:「少俠,你千萬不要自責,我哥哥的事和你沒有關係。」
「你今天已經救了我家三次了。」
「其實,我們也不是非要報仇。」
「我只是有時候想,我哥若還活著,娃娃也不會這樣。」
洛長元突然將手中的碗遞到了白姍姍的手裡,然後就到了余不二的跟前。
余不二看到他這樣樣子,連連後退。
「你,你想幹什麼?」
洛長元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結的冰:「我跟你們走,以後不許碰白家老小一根毫毛。」
「否則,我就屠了你余家滿門。」
他說「屠」這個字的時候,余不二隻感覺自己渾身掉進了一個冰窟窿里。寒冰,刺穿了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膚。他想爬,卻爬不出來。
余不二的臉擠出一點笑:「你,你……」
洛長元突然將頭轉開,轉到了村口的方向。
村口的方向又出現了轟隆隆的馬蹄聲。
馬蹄聲踏得地面發抖。聽聲音,少說有二十幾匹馬。
余不二的臉上有了笑,這回不是擠出來的苦笑,是得意的笑。
可下一秒余不二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洛長元已經一拳打在了他的肚子上。
余不二立刻彎下了腰,額頭也已經滲出了汗。
洛長元當然是故意的,趁著他勢弱和分心,給他一拳,等會打起來,也會輕鬆一些。
馬蹄聲漸漸停了下來。
二十幾個人從村頭排到白老頭的院子外面,列成了兩排。
每個人背都挺得筆直,腰間別著刀,手掌緊握住刀柄。
洛長元能看出,這二十幾個都是好手,比余不一和余不二帶來的幾個廢物強太多了。
他站在原地,等著村頭的那人出來。
村頭很快有一人走了出來。
是一個胖子。
洛長元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胖的人,肥頭大耳,簡直就像是一頭肥豬。
他看起來不僅胖,而且蠢,奇蠢無比。
他的打扮,儼然一副暴發戶的模樣。
身上穿著的是手工雕織的小布綢衣,據說這種衣服上的布,一年產不了三十萬匹。
除去供給宮中所用的,留在民間的僅能剩下十萬匹。
這種布,能織最好看的衣服,無論是誰穿上,都會顯得很雍容華貴。
可穿在這胖子身上,簡直像是給一頭肥豬套上了一捆麻袋,顯得俗不可耐。
除了衣服以外,胖子其他地方打扮的更像是個沒見過市面的蠢貨。
脖子上掛著一條比手指還粗的赤金鍊子,每個手指上都戴著一個藍田玉做成的翠玉扳指,上面鑲著一顆斗大的鑽石。
他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
這胖子離洛長元不過幾十步的距離,可就是這幾十步,他似乎都已經走不動了,每走幾步都得停下來,大口大口喘著氣。
胖子的身後跟著兩個人。
一個是侍女,一隻手拿著一塊雪白的絲巾,時不時地給他去擦頭上的汗。另一隻手,提著一個沒有蓋子的食盒。
另一個是他的護衛。
一個鷹鉤鼻的劍客,頭上戴著一頂黃色的草帽。
劍客將劍抱在懷裡,那是一柄蛇形短劍。
這種劍不好練,但練成的十個有九個都是高手。鷹鉤鼻劍客敢大搖大擺抱著這柄劍出來,必定是高手。
洛長元看著劍客手裡的劍,一顆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劍客也看向洛長元,他輕哼一聲,臉上帶著奇特的嘲弄之色。
胖子和身後的兩人終於走近了。
「六掌柜。」
「六掌柜。」
山匪紛紛向胖子問好。
余不一被人扶了起來,他強忍著痛和眾人一起打起了招呼:「朱掌柜。」
胖子沒回應他們,只是笑著對洛長元說:「我是朱宏,是十二金寨的六掌柜。是我們大掌柜的小舅子。」
洛長元道:「我叫洛長元。」
朱宏又道:「事情我已經知道了,現在就讓我們好好來處理這件事吧。」
他突然提高了嗓音。
「餘六呢?」
立刻有兩人將重傷的餘六抬了過來。
「六,六掌柜。」
餘六躺在擔架上,動也不能動。
朱宏俯身看向他,笑著說:「山寨有規矩,不許凌弱兄弟遺孀及家眷,你難道不知道?」
餘六的牙齒已經開始打顫:「六掌柜,我……」
「怎麼說,你也是寨子裡老人了,對拜過香火的兄弟妹子都能下這麼重的手,你說說我該怎麼獎勵你啊。」
朱宏一邊說,一邊用手去拍餘六的臉。
余不二趕緊開口求情:「朱掌柜,大敵當前……」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聽刷一聲。
鮮血四濺。
餘六已經沒了呼吸。
「啊!」白姍姍嚇得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
洛長元的心沉的更深。
他原本以為,朱宏身後的護衛劍客,是個高手。朱宏不過是仗著大掌柜小舅子的身份,才坐上了六掌柜的位置。
可他沒想到,朱宏才是那個深不可測的人。
他胖得連走路都喘,可拔刀的時候,手卻快得像一道白光。
他又看向那個鷹鉤鼻劍客。
劍客的臉上,還是帶著嘲弄的神色。
洛長元終於明白了,劍客嘲弄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一個不需要別人保護的人,偏偏要讓他來保護。
對於一名真正的劍客來說,這何嘗不是一種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