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宏的臉色變了變，他壓低了聲音，問：「人呢？還活著嗎？」
「還沒死，但失血過多，昏迷了。」
他的臉色才終於好看了一點。
洛長元沒去看朱宏，一個從牢房裡越獄出來的重犯，絕不會對這種事感興趣。
所以他只是自顧自地喝酒吃肉。
朱宏對那人甩了甩手，示意他離開後，便走到了洛長元的跟前。
「洛兄，寨子出了點事，我先去處理一趟，你在這先吃著。」
說著，他拱了一下手，便要離開。
洛長元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洛兄這是？」
洛長元道：「朱掌柜不是打算推舉我做十二金寨的掌柜嗎？」
朱宏道：「不錯。」
洛長元又道：「小弟初來乍到，又得罪了四掌柜和五掌柜。朱掌柜雖願意推舉小弟，但也怕其他人說閒話。我看朱掌柜走的如此匆忙，想必是出了事。若不是機密大事，可差小弟去辦，也好堵一堵其他人的嘴。」
朱宏道：「這……」
洛長元鬆開了手：「既然不方便就算了，是小弟唐突了。」
朱宏笑道：「洛兄有心了，其實不是什麼大事。你若願意，就跟著來吧。」
說著，就走出了青陽飯莊。侍女立刻迎上來給朱宏擦汗。
洛長元起身跟了出去。
他第一次離侍女這麼近，才發現她白嫩的手上布滿了瘡痕。
鷹鉤鼻劍客又站在了朱宏的身後，他的臉上依舊是那股嘲弄之色。
陰風更盛。
亂石崗上的枯樹竟也發出了低沉的哭聲。
洛長元跟在朱宏的後面，他沒有在心裡去記走過的路線。
當然不是因為記不住。
而是他知道，馬陽山上的十六處陷阱和二十二處暗哨，絕不會是固定的，什麼時候換，怎麼換，都藏在朱宏的腦子裡。
朱宏帶他上的山，自然也只有他才能帶洛長元下山。
很快朱宏便把他帶到了一處墓地。
墓地立了百十來個墳頭，大部分墳頭都沒有立碑。
朱宏指著墓地道：「寨子裡死的兄弟，除了那些有家眷的，還有找不回屍骨的，大部分都埋在這裡。」
他又吩咐屬下，拿出鏟子去刨坑。
「餘六做事不地道，但好歹也是寨子裡的兄弟。」
「不能曝屍荒野。」
兩個人拿著鏟子，一鏟又一鏟的泥土被挖了上來，落在了洛長元的腳下。
洛長元看著腳下的泥土，突然問：「白老三的屍首是不是也埋在這裡？」
朱宏轉過頭去看洛長元，笑著說：「白老三的屍首不在馬陽山。」
「那在哪裡？」
朱宏的笑容裡帶了一絲譏誚：「在天啟城外的亂葬崗，估計早就被野狗吃了吧。」
洛長元的手指收緊。
朱宏接著說：「誰叫他不長眼，得罪了傳說中的十步郎呢？」
他說十步郎時，眼睛一直在洛長元的身上飄。
十步郎。
洛長元心連著跳了好幾下，他說道：「你的意思是，白老三是被十步郎殺死的。」
「不錯。」
「十步郎為什麼要殺他？」
朱宏道：「他不長眼，那天和其他兄弟們出門辦事，結果喝多了，不知道怎麼惹上了那個殺神。」
「十七個兄弟，全死在了他的手上。」
「連屍體都沒能弄回來。」
「你說，這個人該死嗎？」
他說這話時，牙齒已經咬緊，雙眼也在瞪著洛長元。仿佛已認準洛長元就是十步郎。
洛長元的喉結動了動，他笑道：「確實該死。」
朱宏也收起表情，冷聲道：「他遲早會死的，而且會死在我們手裡。」
他的話音剛落下，坑就已經挖完。
朱宏立刻伸出手，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洛長元愣住，他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請君入坑。」
洛長元的臉上沒有表情，腳連動都沒有動。
「你請我進去，我就要進去？」
「是的。」
「那是不是你讓我殺人，我就要殺人。」
「沒錯。」
「為什麼？」
朱宏沒有回答他，而是反問道：「你想不想進寨子裡？」
「想。」
「想就要聽我的。」
洛長元沒有再說話，一下子跳進了坑裡。
坑挖得很大，至少能躺下兩個人。
所以朱宏也躺了進來。
他一躺進來，洛長元就覺得很擠。
好在沒擠多久。因為他剛躺進來，就喊了一聲：「落。」
緊接著就聽到「咔」一聲，然後身子一沉，洛長元就掉了下去。
砰。
洛長元掉在了一張鬆軟的床上。
床很軟，上面鋪的是棉花。
洛長元坐了起來，四周通明，前方是一個通道。
原來坑的下面有機關，機關連著這個秘密通道。
朱宏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然後才肯坐起來。
朱宏笑道：「我比較懶，不喜歡走太多路。」
「你覺得這地方怎麼樣？」
洛長元道：「很好，我確實沒想到。」
「你想不到，其他人自然也想不到。」
洛長元點點頭，又問：「其他人不來？」
朱宏道：「其他人要替我們填上坑，還要挖坑埋餘六，辦完所有事情之後他們就會回到寨子裡去。」
洛長元皺起了眉：「這裡難道不是寨子？」
朱宏道：「這裡當然不是寨子。」
「這裡是關人的地方。」
朱宏已從床上站了起來：「十二金寨是天啟城附近最大的山寨，光寨子裡的弟兄就有三百多號人，官府屢次圍剿都不成，靠的可不僅僅是兵強馬壯和地形險要。」
洛長元問：「那靠什麼？」
「靠的是銀子。」
「每年寨子的開支要超過兩萬兩銀子，靠一些小打小鬧的打家劫舍和南岡村的那點供養，寨子只怕早就散了。」
「你知道這些銀子從哪裡來嗎？」
洛長元搖了搖頭。
朱宏道：「當然要靠走貨。」
「私鹽、鐵器、茶馬，甚至運人，什麼來錢我們幹什麼。」
走貨就是走私，是行里的黑話。
洛長元終於明白，第三口棺材和真信差是怎麼和十二金寨扯上關係的了。
黑螞蟻帶人截了真信差，然後封進了第三口棺材裡，秘密運往了十二金寨。由十二金寨的人逼問出雞毛密信的下落。
人既然在十二金寨，沒死，也等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