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長元見到夏侯千的第一眼,甚至以為自己見錯了人。若不是朱宏告訴他,他絕對不會將面前這人和十二金寨的大掌柜夏侯千聯繫在一起。
只因為夏侯千看起來不像個大掌柜,而像個老頭子。
他的雙目渙散,嘴角還掛著口水。鬢角也已經發白。
看到洛長元的時候,夏侯千幾乎連話都要說不出。
洛長元問:「這位就是你的姐夫,大掌柜夏侯千?」
朱宏點頭:「不錯。」
「你姐夫今年貴庚?」
「差不多已有四十五歲。」
洛長元怔了一會,才嘆氣道:「你說他五十四歲我都嫌他年輕。」
朱宏已經開始嘆氣:「這些年十二金寨的事情多了些,也忙了些。所以我不得不幫我姐夫多擔一些擔子。」
夏侯千突然咳嗽起來。
朱宏已走了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你看,我姐夫其實也捨不得我吃那麼多苦,可沒辦法,誰叫我是操勞的命呢?」
「少爺的身子管家的命。」
說完,他湊到夏侯千的耳邊,笑道:「姐夫,我給你帶了一個朋友,叫洛長元,他是毒蘑菇的朋友,我有意讓他接任十二金寨的七掌柜,你看怎麼樣?」
「好,好……」夏侯千開始點頭,但目光卻沒有看洛長元,而是到處亂飄。
一會看向房內的燈燭,一會看向紅木老桌,一會又看向天花板。
洛長元的心裡已經開始嘆氣。
他沒想到,這個叱吒一方的十二金寨的大掌柜,竟已半痴半傻。更想不到他的小舅子,竟然在暗中蠶食著他的勢力。
這何嘗不是一種悲哀?
只是他不清楚,余不一和余不二兩兄弟,對此事又知情多少。
朱宏已退了回來,他的臉上還掛著笑容,但洛長元越看,越覺得噁心。
洛長元道:「好,很好。」
朱宏問:「你覺得他會不會怪我?」
洛長元搖了搖頭:「誰有你這麼一個小舅子,只怕每天都要樂開了花,怎麼還會怪你呢?」
洛長元這話本就帶了一絲諷刺的意味,誰知朱宏卻像是沒有聽出來。
他回的是:「你說得對。」
洛長元只好點頭。
朱宏又嘆了一口氣,道:「若是我姐姐還活著,她也會理解我的。」
洛長元神色微變:「你姐姐她……」
朱宏道:「我姐姐去世之後,我姐夫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他實在是太愛姐姐了,捨不得她一個人在陰間受苦。」
「我看到姐夫這個樣子也心疼,有時候忍不住就想幫幫他。」
洛長元問:「幫他什麼?」
朱宏道:「幫他解解相思之苦。」
洛長元的拳頭已握緊。
雖然夏侯千是朱宏的姐夫,可朱宏的姐姐已經死了,他的身份自然也變得尷尬。
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夫,哪有十二金寨大掌柜的位置實惠。
朱宏突然拍了拍手。
門外立刻走進來三個人,領頭的是高典,還有兩個刀客。
「我們走吧。」
朱宏已推門走了出去。
高典和那兩個刀客則是守在了房內。
洛長元也跟了出去。
屋外已下起了小雨,空氣中竟有了一絲涼意。
可朱宏還在出汗,好像在房間內待一會,就能將他熱死一樣。
侍女湊上來,用絲巾在他的額頭上輕輕擦了擦。
細雨紛紛,雨點打在泡桐樹葉上,竟猶如絲竹之音,催人心碎。
朱宏忍不住嘆道:「好雨,好雨。」
「南岡村的村民正期盼這一場好雨。」
洛長元忍不住道:「沒想到朱掌柜竟能如此體恤民生,你若是當上了十二金寨的大掌柜,只怕全村人都有福氣了。」
朱宏道:「哦?洛兄怎麼突然給我帶了這麼高的一頂帽子?」
洛長元冷笑一聲:「朱掌柜今天帶我來見大掌柜,無非就是擺給我看,十二金寨遲早是你的囊中之物。」
朱宏沒說話,又看起了院內的泡桐樹,綠葉在雨水下頻頻點頭。
「不過我還有個問題。你還想要我做什麼?」
朱宏道:「什麼意思?」
洛長元道:「我既已答應要幫你找到邊關小子,取出雞毛密信,你讓我去做便是,大可不必如此示威。除非你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讓我去做。」
朱宏笑了一下:「洛兄果然是個聰明人。」
他頓了頓,問道:「你覺得余家兄弟的勢力怎麼樣?」
洛長元道:「我去過雙牙寨,手下六七十人,大多是些烏合之眾,遠不能和朱掌柜的屬下相比。」
朱宏道:「是了,半年來十二金寨折損了三位掌柜,大多都是余家兄弟的盟友。現在余老大半廢,短期已無戰力,余老二的武功,也在洛兄之下。啃下雙牙寨,即便會付出點代價,但也並非難事。」
洛長元道:「所以朱掌柜忌憚的不是余家兄弟,而是另一個人。」
「不錯。」
「他是誰?」
「游鴻生。」
洛長元問:「他是幾掌柜?」
朱宏搖頭:「他不是掌柜。」
洛長元又問:「他手下有多少人?」
朱宏道:「一人沒有。」
洛長元又皺起了眉:「他是誰?「
朱宏道:「一個餵馬的。」
洛長元冷笑一聲:「朱掌柜莫不是在和我開玩笑?」
朱宏道:「我一向不喜歡開玩笑。」
洛長元又冷笑一聲:「朱掌柜今天賣了這麼大一個關子,繞了這麼多圈子,就是讓我去對付一個餵馬的?」
朱宏道:「弼馬溫也餵過馬。」
洛長元道:「他是弼馬溫?」
朱宏笑了一聲:「他比弼馬溫還要難纏。」
他說這話時,額頭又已經出了汗,侍女趕緊過來擦。
洛長元不笑了,他沒再去看朱宏,也沒去看侍女,而是看向了屋外的雨。
細雨,朦朧的細雨。
「我以什麼理由去找他?」
朱宏道:「十二金寨里,除了余家兄弟以外,如果還有一個人能開那口棺材,一定是游鴻生。如果有一個人能在密室里放走邊關小子,也一定是他。」
洛長元又忍不住問:「為什麼?」
朱宏笑著說:「因為這小子不知道從哪裡搞到了大掌柜的身份牌。也就是說,只要大掌柜不在場的時候,他可以代替大掌柜。大掌柜若是出了事,他就是大掌柜。」
洛長元冷冷道:「我其實有點好奇,邊關小子是不是你故意放走的。」
他這句話,三分試探,七分詢查。在這個情況下問出來,朱宏也不會懷疑什麼。
不過朱宏也沒直接回答,只是笑著說:「你覺得呢?」
洛長元也沒答,接著問:「今天還是高典帶我去?」
「今天你自己去。」
洛長元:「哦?」
朱宏笑著說:「你去找游鴻生,不必走暗哨陷阱,他就在寨子裡。」
他又拍了拍洛長元的肩膀:「再說了,總派人跟著你,會顯得我不信任你。」
他的話音剛落,洛長元就已經走進了雨里。
雨,輕輕拍在他的身上。
朱宏看著洛長元的背影一點點消失。直到完全消失在視野里,他才拍了拍手。
高典推門走了出來。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短箋,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脂粉香。
脂粉香下,竟隱隱掩著一絲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