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點點滴滴,落在泡桐葉上。
洛長元就站在雨里。
衣衫微濕。
一股混雜著馬糞、汗臭和泥土的腥味撲鼻而來。
馬棚底下,一個少年正蹲在地上,拿著硬毛刷給一匹矮腳馬刷拭著腿上的毛。
他的動作很輕,也很溫柔。
看上去不像是打理一匹馬,更像是照顧一位情人。
他的褲腳沾滿了濕泥,額頭也已經有了汗珠。
洛長元從雨里走到馬棚下方。
「你就是弼馬溫?」
游鴻生抬起頭,看了一眼洛長元,笑道:「我就是弼馬溫。」
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洛長元目光又看向棚子裡的矮腳馬,這匹馬矮小、精瘦,實在算不得什麼好馬。
他又去看其他的馬,五六匹馬里只有兩三匹勉強能稱得上駿馬。
洛長元道:「弼馬溫管的都是天馬,你這些馬是不是天馬?」
游鴻生道:「無論什麼馬,在我眼裡都是天馬。」
他說這話時,還是蹲著,手裡還拿著硬毛刷,與一般的馬夫並無二樣。洛長元甚至覺得,只要自己長劍出鞘,就能刺穿他的後背。
洛長元實在不明白,朱宏怎麼會忌憚這麼一個人。
不過他馬上就明白了。
游鴻生已經開口:「你在朱宏那裡納投名狀的一條理由是你是毒蘑菇的朋友。可你知不知道,毒蘑菇卻不是朱宏的朋友。他是余家兄弟的盟友,和朱宏反而是對頭。」
洛長元站在原地不動了,他突然想明白了,朱宏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看得上毒蘑菇這種變態。
游鴻生卻還在說:「昨晚朱宏將你安排在青陽飯莊,必定有人日夜監視著你,你前腳出門,朱宏後腳就會得到你出門的消息。」
「何況在兩里外還留下了一具死人。」
「你居然還在死人身上畫了鬼臉。」
「朱宏絕對會去看那具死人。」
「你知不知道,這些事都發生在朱宏的眼皮子底下,要想瞞過他,需要花費多大的代價?」
洛長元的後背已濕透,他分不清是冷汗,還是雨水。
「昨夜是你幫我清理的現場?」
游鴻生道:「我只不過將這個死人挪到了一個辨認不出屍體的陷阱里,又將那個繩索陷阱恢復了而已。」
他這話說的容易,但洛長元知道做起來絕非易事。
既要對陷阱和暗哨熟悉,又要避開朱宏的監視。
馬棚里,還是那股腥臭味。游鴻生還是蹲在地上,不停地擦拭著馬毛。
洛長元長「哎」一聲:「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朱宏說你比弼馬溫還要難纏了,至少弼馬溫只會大鬧天宮,而你還會去管別人的閒事。」
游鴻生笑道:「我只餵馬。」
洛長元突然問:「昨晚的喪門釘是不是你打出來的?」
「你覺得呢?」
洛長元沒答,只是自顧自地說:「據我所知,江湖中使這種暗器的人其實不少,但在大河以北,最有名的當屬隴西關家,陝北梁家和飛星塢的高手們了。」
「不過這三個地方的人為什麼要來這小小的天啟城,委身於十二金寨做個馬夫呢?」
「我想不通。」
游鴻生看著他的眼睛,笑道:「我也想不通。」
他終於站了起來,放下了手中的硬毛刷。
他的衣衫很髒,身上還混著一股難聞的腥臭味。
雨還在下,雨點打在泡桐葉上,也打在馬棚頂上。
沙沙沙。
沙沙沙。
二人就這樣站著,看著馬棚外的雨。
細雨朦朧,朦朧的雨天,朦朧的雨景。
這樣的雨天,最容易殺人。
連血跡都可以沖刷得乾乾淨淨。
游鴻生突然道:「朱宏既然叫你來殺我,你為什麼還不動手?」
洛長元側過身,悠閒地靠在馬棚的立柱上。
「誰說我要殺你?」
「我來主要是想問問你,你知不知道余家兄弟七日前從山底抬上來一口棺材?」
游鴻生點頭。
洛長元又問:「你知不知道這口棺材裡關的是誰?」
游鴻生道:「一個邊關來的小子。」
洛長元實在沒想到,他居然如此誠實,於是他接著問:「這口棺材你有沒有打開過?」
「我打開過。」
洛長元瞳孔一下子收縮,朱宏沒說謊,這口棺材果然被人打開過,而且就是游鴻生打開的。
「你開棺材幹嘛?」
游鴻生道:「因為棺材裡有活人。」
他突然轉過頭:「一個活人,像死人一樣被封在棺材裡,我為什麼不能開棺?」
洛長元沒問他怎麼開的棺,他既然有本事清理昨晚的現場,自然也有本事瞞過朱宏開棺。
也許余家兄弟和朱宏都沒有說謊。
洛長元接著問:「棺材裡的人呢?是不是你救走的?」
游鴻生卻道:「我只餵馬。」
「那你還開棺?」
游鴻生的眉眼已經彎起:「棺材是馬開的,不是我開的。」
「馬怎麼會開棺?」
游鴻生道:「馬有鼻子,能避開陷阱,能躲過暗哨。在很多地方,馬要比人厲害。」
「而且,馬也能聞出棺材裡是活人而非死人,我只不過是在幫馬兒做事。」
說著,他又用手輕輕撫了一下馬鬃。
那匹矮腳馬也「呃昂昂」地叫了一聲。
洛長元道:「我終於知道你是誰了。」
游鴻生的臉上沒有表情:「我是誰?」
洛長元道:「我曾聽說飛星塢的總刀把子杜二爺生了十幾個女兒,但膝下一直無子,後去廟裡拜了無數次求子觀音,終於在五十多歲的時候生了一個兒子。」
「全塢上下都將這位少公子視若珍寶,捧在手心都怕化了。」
「誰知道這位公子竟不務正業,不好好練習家傳的獨門暗器,反而喜歡養馬。」
「而且喜歡的有點痴迷,就連睡覺都和馬睡在一起。」
「塢里的人甚至覺得這位少公子有什麼怪癖。」
「杜二爺氣得發瘋。他開始殺少公子的寶貝馬。殺一匹,少公子就養一匹。殺一匹,又養一匹。專門和杜二爺對著幹。」
「杜二爺一氣之下,竟將這位獨生的公子趕出了飛星塢。」
「從此江湖上,就失去了他的蹤跡。」
「現在想來,那人不是失蹤了。」
「而是就藏在十二金寨。」
洛長元一字一句:「少公子,我說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