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鴻生的手在馬背上停了下來。
但他的表情卻沒有太多的變化。
「對與不對,又如何?」
「真與假,又如何?」
他突然看向洛長元,雙目如電:「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馬嗎?」
他不等洛長元說話,接著道:「馬不像人,它不會騙人,也不喜歡殺害同類。」
「可人不一樣,人喜歡殺同類,有些人發起瘋來,甚至會吃人。」
「你說,是人可怕,還是馬可怕?」
洛長元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終於明白,游鴻生不是喜歡馬,而是在逃避飛星塢的環境。
在那個地方長大的人,殺人已成為了家常便飯,更別提他還是飛星塢的少公子,他生下來,命運就已經被安排好,成為一台無情的殺人機器。
洛長元嘆了口氣:「如果你不喜歡殺人,也不該來十二金寨。這裡是土匪窩。有太多不乾淨的、不好看的東西。你也不會喜歡。」
游鴻生突然笑了一下,這一聲笑里的苦澀,洛長元聽得清清楚楚。
「我這種人還能去哪?」
「在飛星塢里,我是少公子。可在外面,丟了飛星塢少公子的身份,我連個馬夫都做不了。」
游鴻生嘴角扯了扯,想笑,卻笑不出來。他的年齡不過才十六七歲,但一臉風霜,讓他看上去至少老了六七歲。
「你知道嗎?我去別人家應徵馬夫,迎接我的是什麼?」
游鴻生不等洛長元回答,自己先說了出來:「是拳頭。」
「我甚至還不如南岡村的村民,他們至少還能種種地。」
「除了土匪,我什麼都做不了。」
「十二金寨,至少能讓我養養馬,能給我口飯吃。」
洛長元已沉默。
他何嘗不是如此?
除了捕手,他也什麼都做不了。
至少紅月姑娘還能唱唱戲,他呢?
他突然想起朱鎮說過的話:「等這件事結束,我向羅大人申請,讓你也吃上公家飯。」
洛長元在心裡自嘲了一聲。
游鴻生又摸了摸馬鬃毛:「你到底殺不殺我?」
洛長元搖頭:「殺你是朱宏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我來十二金寨就不是為了做這個七掌柜的。」
「那你為了什麼?」
「為了找一個人。」
游鴻生皺了皺眉:「那個邊關小子?」
洛長元點頭:「不錯,那人還在不在十二金寨?」
游鴻生卻道:「我怎麼會知道?」
這句話一出口,洛長元的身體立刻怔住。
我怎麼會知道?游鴻生是什麼意思?棺材既是他開的,人也應該是他放走的,他怎麼會不知道?
游鴻生沒等洛長元問,已經先開了口:「我是開過棺,但我沒把人放出來過,我只是給棺材上開了一個口,人確實被余家兄弟抬到密室受刑了。」
「所以我只開過棺,並未救過人。」
洛長元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來。
如果按照游鴻生、余家兄弟和朱宏的說法,真信差不是被人救出去的,而是自己跑出去的。
可是他又怎麼知道密室的機關?
他一個受傷的信差,怎麼可能不藉助外力,就從十二金寨跑出去?
即便他能跑出去,可十二金寨危險重重,他跑出去已經一天多了,如果沒有人將他故意藏起來,他怎麼可能躲過朱宏的耳目,而毫無蹤跡?
到底有沒有人說謊,又是誰在說謊?
也許三人全在說謊,也許三人全沒有說謊。
他現在已經搞不清了。
但洛長元知道,三人之中,最好的突破口,就是面前的這個少年。
少年人更熱血,少年人更不世故,少年人更有理想。
所以他不打算走。
他還要繼續問下去。
「既然你不喜歡殺人,昨夜為什麼要殺人救我?」
游鴻生的臉上立刻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洛長元道:「你既然不喜歡殺人,但還是為了我殺了人。只是因為我不是十二金寨的人。也因為我折了余家兄弟,給了南岡村的村民一點點希望。」
「讓村民們知道,十二金寨其實根本不是堅不可摧的金寨,充其量也就是大一點的山匪聚集地。」
他伸出手拍了拍游鴻生的肩膀。
「你是個好人。」
「只可惜,飛星塢里容不下你這個好人。」
「十二金寨這個土匪窩,也容不下你這個好人。」
「你是飛星塢里的少公子,生下來只能做個殺手。」
游鴻生的胃突然收縮。
他的手已經離開了馬背,然後跑到柱子邊,「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嘔吐物混雜著馬糞的味道刺進鼻腔,臭味熏天,洛長元立刻將頭扭開。
他沒看游鴻生,而是看向手中的劍。
鏽劍。
他知道,這柄鏽劍如果現在刺下去,游鴻生就會倒在馬棚里。
但他沒有刺,因為他來十二金寨不是為了當山匪的。
更不是為了當朱宏的走狗的。
洛長元站在那裡,繼續說道:「我突然想到了一個武林前輩說過的至理名言。」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你們這些富家公子當然也由不得自己。」
「但你們這些出身世家的人永遠也不明白,身不由己從來不是最大的委屈,很多人連身不由己的資格都沒有。」
「你不想取人性命,濫殺無辜,當然是好事。」
「但若是哪一天你後悔了,拍拍屁股還是可以回到你的飛星塢去,放下過去,放下自己的內心,還是可以做你的少公子。」
「還是可以衣食無憂,富貴榮華。」
「但南岡村的村民,還有其他的一些人,該沒有飯吃,還是沒有飯吃。他們不會因為放下了什麼,就可以多一口吃的。」
洛長元說這話的時候,指節已經發白,因為他已想到,白老頭將裝著兩塊炸糕的碗,遞給自己的時候。
白老頭,娃娃,白姍姍,還有那個死在自己劍下的白老三。
游鴻生不吐了,他抬起頭,去看洛長元。
洛長元卻還在說:「邊關的那個小子,也沒有做錯什麼,送信不過是他的一份工作,可無數人要殺他,要抓他,要搶走他手中的信。」
「他連活下去,都是一種奢望。」
游鴻生的手在發抖。
半晌後,他終於開口。
「你想知道些什麼,我知道的東西並不多。」
「邊關小子真不是你救的?」
「不是。」
「但你一定知道是誰救的?」
「不錯。」
「是誰?」
「十二金寨的大掌柜,夏侯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