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
子時已到。
「鐺鐺鐺。」
更夫連敲了三聲。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洛長元既不殺人,也不放火。
他來問信。
他不知道,魏橫空的身上,為什麼也會有一封雞毛信。
不過既然朱鎮約他來,也願意和他解釋,他當然要來。
洛長元已到了朱鎮的家門外,他住的地方是一處磚房。
房子不算太大,但五臟俱全,正廳、廚房、院子、臥室,應有盡有。
朱鎮沒有娶妻,常年家裡只有他一個人,所以有時候他就住在衙門不回家。洛長元翻進院子的時候,就看見正廳點了一盞燈。
他推門進入正廳,入眼處就是一方木桌,木桌旁擺了兩條板凳。另有一個躺椅,一張竹編涼床。
洛長元的目光一下子被涼床吸引。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涼床上放了一罈子酒。
洛長元的眼睛又眯了起來。
他還記得在牢房外邊,朱鎮和自己賭了一壇酒。朱鎮不喝酒,但酒既然在涼床上,那就是朱鎮輸了。
洛長元已經在心裡笑出了聲。
不過,他既然輸了,為什麼會說魏橫空的手上也有一封雞毛信呢?
他有點好奇,於是朝著涼床的方向走去。
酒未開封,罈子也是新的。
洛長元忍不住摸了一下酒罈。
他沒有直接拆開酒罈,他要讓朱鎮給他拆開酒罈,然後一口氣喝完這壇酒。
想到這,洛長元的嘴角輕輕勾起。
不過朱鎮不在正廳。
於是洛長元又踮著腳朝著臥房的方向走去。
臥房裡漆黑一片,但隱約能看到被子微微隆起,床上躺了一個人。
「餵。約我子時相見,結果自己躲在床上睡大覺?」
洛長元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床上那人沒有回應。
洛長元皺了一下眉頭,然後吸了吸鼻子。
血腥味。
空氣中竟有一絲血腥味。
他猛地退到正廳,長劍出鞘,一手持劍,一手提著油燈,又回到了臥房內。
燈光將臥房照亮。
床頭柜上,放著一柄短刀。刀鞘很舊,上面的花紋早已被磨得看不太清。但擦得很乾淨。
洛長元一眼就認出來,這是朱鎮的刀。
他睡覺都會將刀帶在身邊。
他又看向木床。
床上躺著一個人。整個人都蒙在了被子裡。
血腥味就是從被子裡傳出來的。
洛長元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床上的人是誰?是不是朱鎮?
洛長元猛地搖頭。不,不會是朱鎮。
屋內沒有打鬥的痕跡,以朱鎮的武功,怎麼會這麼容易被殺死在自己的床上?
他的劍尖已經探進了被角,他手握著劍柄,將被子慢慢地往上挑去。
洛長元挑被子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
被子已被挑起一角。
他的喉結也在上下不停地翻滾。
不會的,不會的。
洛長元的手心已經有了汗,被子也已經越挑越高。
越挑越高。
可以看到,被子下躺著一個人。
洛長元一用力,猛地將被子掀開,然後提起油燈,照向木床。
燈光照在床上,也照在了那人的臉上。
哐啷。
洛長元手中的劍瞬間脫落。
他提著油燈的手,也抖個不停。
床上躺的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朱鎮。
雙目緊閉,臉上沒有表情。
脖頸處,有一道短短的刀痕。
洛長元湊了過去,仔細看了一眼,傷口在脖頸處,長不過一寸,深也不足兩寸。
和假信差(甲二囚室囚犯)的死法,一模一樣。
洛長元一隻手提著油燈,另一隻手的指甲已經嵌進了肉里。
怎麼會?朱鎮怎麼會死?
以他的武功,怎麼就這麼輕易的死在自己家的床上?
殺他的是誰?是不是黑螞蟻?
洛長元的腦子已經亂作一團。
他還想再仔細檢查,卻突然聽到外邊傳來一陣敲門聲。
洛長元立刻撿起劍,一個閃身來到了門前。
透過門縫,朝門外看去。
門外是一個熟悉的身影。
柳明蕭。
是柳明蕭在敲門。
洛長元抑制住內心的激動,打開了門。
柳明蕭的目光立刻對了上來。
看到洛長元出現在這裡,他似乎一點也不吃驚。
「你來了?」
洛長元冷聲道:「我來了。」
柳明蕭笑道:「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洛長元沒回答,側開身子,先讓柳明蕭進了屋。隨後將門關上。
柳明蕭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關門,上鎖,隨後跟著他,一前一後,來到了朱鎮的臥室里。
臥室里,朱鎮躺在那裡,他的表情看上去是那麼平靜,那麼安詳。
除了沒有呼吸之外,他和一個正常人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看到躺在床上的朱鎮,柳明蕭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洛長元突然問:「是朱鎮約你來的?」
柳明蕭道:「不錯。」
洛長元又問:「也是約的子時?」
柳明蕭道:「是。」
洛長元冷冷道:「現在已過了子時。」
柳明蕭道:「我有點事,耽擱了。」
洛長元問:「什麼事?」
柳明蕭道:「一點私事。」
洛長元繼續道:「我今天去過你的府上。」
柳明蕭道:「我知道。」
洛長元問道:「那個時候你也是去辦了私事?」
柳明蕭道:「是的。」
洛長元不再說話,他點了點頭,隨後將油燈放在床頭柜上。
油燈將洛長元和柳明蕭的影子拉得很長。
洛長元轉過身去,身子卻在不停地發抖。
柳明蕭又嘆了一口氣:「我知道,朱鎮的事情,你心裡不好受,其實我的心裡也……」
他的話還未說完,洛長元長劍猛地刺向他的胸膛。
柳明蕭的瞳孔微微一縮,一個閃身,幾步就到了臥室的角落。
他的衣角甚至沒有碰到床沿。
雖然剛剛動了幾下,但柳明蕭站在那裡,居然面不紅,氣不喘。
他沒有說話。
洛長元的劍已垂下。
他的聲音冰冷:「我怎麼會忘了你這個高手呢?」
柳明蕭看向自己的手,手很乾淨,手上無繭,但乾燥,有力。
這是一雙能殺人的手。
他不由得嘆了口氣:「我已有很多年沒有出過手。」
洛長元又道:「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我像是一隻提線木偶,不停地被人牽著走。」
柳明蕭在等著他說下去。
「這個局是你把我拖進來的,魏橫空也是你給我引薦的。」
「據棺材鋪主家說,他的三口棺材交給了六名衙役。一口在府衙,一口在十二金寨。偏偏有一口在你那裡。」
「關鍵的是,你抬來的那口棺材上,釘了一枚軍牌。而那枚軍牌是趙文的。」
柳明蕭站在角落,半張臉都在陰影里。
他說道:「那口棺材是別人放在我府邸門口的。」
洛長元冷冷道:「一家之辭。」
他又接著說了下去。
「另外,馬三說有黑衣人找過他,讓他引導我去賀蘭驛。那有誰知道我要去驛站呢?」
「是你和朱鎮,因為那天是我們在牢房外做的分工。」
「今天,你又預知了我要去找馬三。還知道紅月失蹤的消息。」
「這消息,連月關戲樓的人都不知道,你卻知道。」
柳明蕭道:「好像我知道的有點多。」
洛長元冷哼一聲,繼續說了下去。
「還有義莊幻境裡那個假朱鎮。他不但知道我和朱鎮的關係,還知道我身上有金捕牌。」
「知道我是捕手的不少,但知道我有金捕牌的人卻沒幾個。」
洛長元頓了一下,繼續道:「黑螞蟻和蓮兒背後的殺手組織,義莊地下的賀蘭驛站,每一項都要耗費巨帑。」
柳明蕭道:「而我偏偏又很有錢。」
洛長元道:「不僅很有錢,錢還來得不明不白。」
「僅僅一年,你就在天啟城站穩了腳跟,立下了地下的規矩。」
「六年來,你更是花了無數的錢。」
「誰能拿出這麼多錢?誰又會像你一樣花錢?」
柳明蕭道:「好像沒人會。」
他慢慢從陰影里走出來,然後一臉平靜地看著洛長元。
他站在那裡,就連衣角都還是那麼乾淨。
「說完了嗎?」
洛長元長劍又抬起。
「說完了。」
「不過說完之後,就該算算我們之間的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