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噼啪。
洛長元從朱鎮屋內出來的時候,室外電閃雷鳴。
閃電撕裂了夜空,光將他的臉照得雪亮。
洛長元的臉上沾著血。
劍在劍鞘里。
他看了一眼天空,又回頭望了一眼朱鎮房屋的大門。
天空中,閃電還在噼里啪啦。
洛長元卻已離開,朝著前方走去。
他要去的,當然是魏橫空的老宅。
朱鎮查的是魏橫空,當初在他的老宅里翻出了一根雞毛,後來又說,他的家裡也有一封雞毛密信。
而他在被停職調查後,一直住在自己老宅里。
所以洛長元要去找他。
魏橫空老宅在天啟城的鄉下。
洛長元趕過去時,雷聲已經小了,天上又下起了小雨。
洛長元站在一棵槐樹下,等著天亮。
鄉下已有了雞叫聲,孩童打鬧嬉戲聲,還有幾個農婦起床做飯的聲音。
天空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嘎吱。
魏橫空老宅的大門被人推開。
有兩個身穿褐色短衣的年輕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兩人步伐平穩,手臂微垂,掌心和虎口處還有厚厚的老繭。
一看就是練家子。
兩人一出來就在門口的石凳前坐了下來,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副泥土燒制的陶質棋子,開始下起了棋。
洛長元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隨後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很輕,但還未靠近,那兩個年輕人就已經豎起了耳朵。
但他們的手上還執著棋子,眼睛也不往這個方向瞄。
洛長元已走了過去。他屈腿去看兩個下棋。
兩個連頭都沒有抬。
接著,又是嘎吱一聲。
魏橫空的宅門內又出現一人。
是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子,他蹦蹦跳跳地來到三人的跟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洛長元,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哥哥。
然後又要去拉那兩個年輕人的手:「哥哥,別下棋了,我們去玩兒吧。」
其中一人轉過頭去,笑著摸了一下小孩的頭:「寶兒乖,寶兒自己先去玩,我們有話和這位哥哥說。」
寶兒聽罷,連點了幾下頭,然後蹦蹦跳跳的走開了。
剛才說話的那個人已將臉轉了過來:「洛少俠?」
洛長元直起了身子:「在下洛長元。」
那人道:「我是阿勇,這位是阿強。」
洛長元點點頭,笑著說:「看兩位的裝束氣勢,像是公門中人。」
阿勇道:「我二人都是朱捕頭麾下的捕快,奉命看管魏橫空。」
洛長元道:「你二人為何認得我?」
阿勇笑了笑:「洛少俠單槍匹馬,闖入十二金寨,救出趙文校尉,天啟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我兄弟二人也是佩服的很呢。」
洛長元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他伸出鼻子嗅了嗅,然後又左右看了看。
阿勇問:「洛少俠這是怎麼了?」
洛長元道:「你們來了多少人?」
阿勇道:「就我兄弟二人。」
洛長元冷笑一聲:「就憑你們兩個人,也想拿我?」
阿勇愣了一下,阿強卻已起身,向洛長元拱了拱手:「洛少俠哪裡的話,我兄弟二人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跟少俠動手。」
這回輪到洛長元吃驚了:「你們不拿我?」
阿勇道:「我等為何要捉拿少俠?」
洛長元道:「你們太守大人可是下了海捕文書,要捉拿我歸案呢。」
他說這話時,故意將「呢」字拖得很長。
阿勇道:「少俠還不知道?」
「知道什麼?」
阿勇道:「昨日傍晚,羅大人就已經撤下海捕文書了啊。」
洛長元失聲:「什麼?」
阿勇繼續說道:「羅大人和朱捕頭排查之下,發現他府邸上的採買管事黃越竟然是長史黃大人的表親,假信差(甲二囚室的囚犯)、官府丟失的棺材,都是長史黃百群命令黃越乾的。」
洛長元站在原地,不說話了。
阿勇還在說:「羅大人已經撤下了海捕文書。少俠不但無過,還有功呢。」
洛長元沒有接,目光又看向了魏橫空的宅門:「昨夜,朱鎮死了。」
「什麼?」
阿強的臉色瞬間慘白。
阿勇的臉上也浮現焦急的神色:「怎麼回事?是誰幹的?」
洛長元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還是盯著魏橫空家的宅門。
「剛才那個寶兒是誰?」
「是魏橫空的重孫子。」
洛長元不再說話,他點了點頭,徑直朝著魏橫空的宅門走去。
只剩下阿勇和阿強呆呆地站在原地。
棋子也灑落一地。
洛長元伸出手,叩響了大門。
門從裡面被打開。
開門的是一個女子:「少俠您是?」
洛長元道:「我來找魏橫空。」
女子立刻朝屋內喊了一聲:「爹……」
屋內也傳來了魏橫空的聲音:「請他進來吧。」
洛長元朝著屋內走去,門外,是寶兒在嬉戲的聲音。
室內大堂,魏橫空正坐在主座上,他佝僂著背,座位旁邊的黃花木案几上,擺著一柄刀。
短刀。
看到洛長元進來,他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少俠請坐。」
洛長元坐下,他看著魏橫空,幾日不見,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幾歲。
魏橫空道:「少俠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洛長元看著案几上的短刀,緩緩說道:「我記得上次去魏老家裡的時候,曾經問過魏老用什麼兵器,魏老說的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魏橫空就已經將話搶了過去:「我說的是,老朽年邁,好久沒有用過兵器了。」
洛長元點頭:「不錯,可據我所知,魏老不僅會用兵器,而且武功一流,不弱於朱鎮。」
魏橫空道:「不錯,上次是老朽撒謊了。」
洛長元沒想到他竟直接承認了。
他頓了一下,又說:「我記得押送鐵山時,魏老帶我從牢房走到太守府衙,走了九段路,每段走九百九十九步。而在假信差死的前一天,魏老也去了府衙。」
「但每一段路,都多走了九十九步。」
魏橫空又道:「不錯,我繞路了。」
洛長元嘴角往上勾了勾:「魏老倒是誠實。」
魏橫空道:「你既已經找上門來,我何必再說謊。」
洛長元又道:「昨夜,朱捕頭被人殺死在自家屋裡,傷口在脖頸處,長不過一寸,深也不足兩寸。和假信差的死法一模一樣。」
魏橫空聽到洛長元的話,臉上竟毫無表情。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眼角,竟有一滴淚落下。
洛長元看向案几上的短刀,刀鞘舊得發暗,卻擦得比屋裡的茶盞還乾淨。
「朱捕頭的武功不弱,屋內沒有打鬥痕跡,能殺他的必然是個高手,還是和他相熟之人……」
他的話還未說完,又被魏橫空打斷了。
「不錯,朱鎮,是我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