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長元實在沒想到他會這麼說,也沒想到他會認得這麼幹淨。
乾淨得有點不像話。
魏橫空還在說:「邊關假信差,和朱鎮身上的刀痕一模一樣,兇手只能是我。」
洛長元道:「你是黑螞蟻?」
聽到這個名字,魏橫空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很短。
短到幾乎看不清。
洛長元當然看清了。
他繼續問道:「你究竟是不是黑螞蟻?」
魏橫空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洛長元道:「你的身上有牢房味,確實有可能是黑螞蟻。」
「不過,甜香味呢?」
魏橫空還是閉眼,不肯答。
洛長元又問了一句:「你喝不喝酒?」
「老朽不喝酒。」
魏橫空的願望,就是活到九十九歲。他從來是菸酒不沾。
洛長元繼續問:「你究竟殺了幾個人?」
魏橫空的眼睛還是閉緊:「假信差和朱鎮。」
洛長元立刻質問道:「那陳鞋匠呢?」
「什麼陳鞋匠?」
洛長元的聲音愈來愈冷:「陳鞋匠身上的刀口,和假信差、朱鎮身上的,一模一樣。」
魏橫空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洛長元的一句話頂住了。
「雞毛信在哪?裡面寫的是什麼內容?」
魏橫空的雙眼緊閉,表情也已經扭曲。
洛長元霍然起身:「你是老典獄長了。知道落在官府的手裡,會是什麼下場。」
魏橫空聲音都有點顫抖。
「無非就是老虎凳,往眼睛裡面灌辣椒水。」
「我玩了一輩子的鷹了,臨了還會被鷹啄瞎了眼?」
「實話告訴你吧,昨夜殺了朱鎮之後,我就知道你會來。」
「所以我已經提前服了毒藥。」
洛長元的雙目緊瞪,他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魏橫空的聲音在一點點變小。
「官道殺人案已經破了。兇手就是我,拿我去交差吧……」
屋外,寶兒還在跑,一邊跑一邊嘻嘻地笑。
魏橫空終於睜開了眼。
他看的不是洛長元,而是屋外。
他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笑容:「洛少俠,你看寶兒,是不是很可愛?」
說完,他頭一歪,就倒在了案几上。
嘴角已流出了血。
洛長元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來這裡,當然不是想逼死魏橫空。
可魏橫空卻好像一心要死,攬下所有罪責。
那魏橫空究竟是不是黑螞蟻?
如果他是黑螞蟻,是官道殺人案的真兇,牢房裡的味道,甲二囚室的移花接木,朱鎮臥房的熟人作案,他都對的上。似乎,也只有他能對的上。
但是,他好像又不知道陳鞋匠的死因,身上又沒有甜香。
洛長元還在想著,阿勇和阿強已經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們看到眼前的景象,著實是吃了一驚。
阿強的臉色白得像是一張紙,阿勇的聲音也幾乎變了形。
「這,這是怎麼回事?」
洛長元嘆了一聲:「魏橫空說,朱捕頭是他殺死的,然後他服毒自殺了。」
「這……」
洛長元拉住阿勇:「跟我出來,我有話要問你們。」
三人一起出了門。
屋內,很快就已經響起了魏橫空子女的哭聲。
寶兒還在屋外玩,聽到屋內的哭聲,湊起小腦袋往裡面看。
看了兩眼,又去玩了。
天空還在下著雨。
洛長元拉著阿勇和阿強到一棵樹旁坐下。他想從阿勇和阿強這裡,了解一些信息。
阿勇忍不住嘆氣:「想不到幾個時辰內,朱捕頭和魏橫空竟然先後死了。死因還如此離奇。」
洛長元問阿勇:「朱鎮和魏橫空平日裡關係怎麼樣?」
阿勇道:「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差。」
洛長元繼續問:「最近魏橫空是否出過老宅?」
阿勇點頭:「雖然官府停了他的職,但他畢竟是老典獄長,牢房的事其實離不開他。所以有時候會有牢里的人過來向他請教。有時候他也會自己去牢房。」
「每次去的時候,都有兄弟們跟著。」
洛長元問:「昨晚呢?」
阿勇道:「昨晚是出過門,也去了一次牢房。」
「有沒有人跟?」
「有,阿強跟的。」
洛長元立刻將目光轉向阿強。
阿強道:「魏橫空只是去牢房待了一會,隨後便跟我們回來了。」
洛長元點了點頭。
他又開始想了起來。
既然朱鎮和魏橫空無冤無仇,那最關鍵的一個交集,就是那封雞毛密信了。
密信。密信。
密信在哪裡?
密信里,究竟是什麼內容?
洛長元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酒。
朱鎮不喝酒。魏橫空也不喝酒。
朱鎮的那壇酒,就是為自己準備的。
如果朱鎮有什麼未完的話要留給自己,那就只能留在酒里了。
想到這裡,洛長元立刻和阿勇和阿強告別,隻身又往朱鎮的家裡趕去。
雨,還在下。
魏橫空的子女還在哭。
寶兒又去扯阿勇和阿強的衣衫,要兩位大哥哥去陪他玩。
阿勇蹲了下去,摸了摸他的頭。
一邊摸,一邊看著洛長元的背影漸漸消失。
洛長元趕到朱鎮家裡的時候,衙役已經將現場封鎖。
他像一隻飛燕落進了院子裡。
院內只有兩個衙役在感慨。
其中有一人說道:「哎,這世道,好人不長命,壞人禍千年啊。」
另一人道:「閉嘴吧,少說兩句。」
那人道:「這才幾天啊,李仵作、魏老、朱捕頭、黃大人,一個二個的,都出了事。說實話……」
他的話音未落,洛長元像箭一般躥進了屋內。
「你怎麼了?」
「沒事,好像是眼花了。看到一個影子飄過去了。」
涼床上,酒還在。
洛長元抱起酒罈,臨走的時候朝著臥房內看了一眼。
臥房內,朱鎮還是安靜地躺在那裡,像是睡著了。
洛長元朝著臥房的方向鞠了一躬,便離開了。
一處歪脖子樹下,洛長元打開了酒罈。
一陣清香撲鼻而來。
好酒。
洛長元沒有喝。
他舉起酒罈,將酒倒在了樹下。
嘴裡喃喃道:「朱兄,走好。」
咕嚕咕嚕。
酒很快倒完,樹下的泥土已被酒水浸透。香氣從泥土裡滲出。
洛長元舉起酒罈,重重地往地上一摔。
砰。
酒罈應聲碎裂。
碎片中,居然夾著一個油紙包裹,包裹外被一層蠟封住。
被死死粘在壇底。
洛長元彎腰,撿起油紙包裹,撕開包裹,裡面是一張紙。
信紙。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才是朱鎮真正要留給他的東西。
洛長元將信紙展開,信紙被油紙和蠟封了兩層,與酒水隔絕,還是乾的。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下去。
讀畢,洛長元猛地抬起頭,看向天空。
原來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