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額頭的汗珠越滾越大，越滾越大，他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洛長元又說了下去。
「若是魏橫空殺的朱鎮，他所要的，不過是那封信。但朱鎮屋內沒有打鬥的痕跡，沒有被翻過的痕跡。」
「說明殺他的人，並不是為了那封雞毛信。」
「那他為了什麼呢？」
小五的聲音已經有點發啞：「是為了和魏橫空做個交易。」
洛長元點頭道：「不錯。你殺朱鎮，他認罪。」
「所以只需要去找這幾天魏橫空接觸過誰就可以了。」
「牢房裡，他接觸最多的人，就是你。」
「你以魏橫空的名義去找他，然後一刀出手將他殺死。」
「他自然不會有防備。」
小五道：「你推理的不錯，但想治我的罪，恐怕還需要一點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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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長元道：「人證就是馬三，可以讓他來辨認你的聲音。」
小五的手指動了動。
「至於物證，你的字跡就是物證。」
黑螞蟻所留下的所有紙箋上，無論是給見手青的，還是給朱宏的，都是一個人的字跡。
小五不再說話了。
屋內又傳來了劈里啪啦的聲音。
溫好的酒已經涼了，蘇甜兒又去將酒熱了一遍，然後將菜端上了桌。
她沒催一句，只是在那忙著。
陽光從天空中灑下，照在小五那張蠟黃的臉上。
那張本就不該出現在牢房的臉上。
小五突然問：「你覺得我妻子怎麼樣？」
洛長元道：「很漂亮，也很溫柔。」
小五突然嘆了一口氣：「其實見手青不肯殺你，我被迫將王成等人燒死滅口的時候，我的心裡就已經清楚。這一天遲早會來……」
洛長元打斷了他：「你錯了，從你成為黑螞蟻的這一天起，這一天就會來。」
小五像是沒有聽到洛長元的話，還在自顧自地說。
「但我心裡不甘心，因為我有一個很好的妻子。」
「她是如此的漂亮，溫柔。」
「還如此的善解人意。」
「我有時候覺得，有了她，我就有了全世界。」
「所以我想一直和她在一起。」
小五說這話時，眼睛裡漸漸有了光。
「你剛才說，當我成為黑螞蟻的那一天起，我就回不了頭了。」
「這話，對也不對。」
「其實，應該說的是，當我成為沒有影子的人開始，我就回不了頭了。」
「我已經沒有資格，去擁有正常人該有的生活了。」
沒有影子的人。
洛長元的身體不由得抖了兩下。
「但我也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垂死掙扎。」
「即便你查不到我的頭上，見手青也會查到我的頭上。」
「然後毫不留情的殺掉我。」
小五突然苦笑一聲。
「我們這種人，天生就是這種結局。」
「要麼殺死別人，要麼被別人殺死。」
他將頭轉向洛長元。
「我可以死，但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洛長元的手指忍不住動了動：「你說？」
小五道：「你也知道，大狼國女子的地位很低。一旦嫁人，如果不為丈夫守寡，要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小五說這話時，忍不住朝屋裡看了一眼。
「可甜兒太年輕。」
「我，實在是不願意……」
說到這，小五的眼角居然有了淚。
洛長元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把她帶到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
小五的肩膀還抽了幾下。
「多謝，多謝。」
說完，他又抬起頭，擦了擦發紅的眼眶。
「這個給你。」
小五從懷裡掏出一塊金色的牌子，交到了洛長元的手上。
正面刻著他的名字，黑螞蟻。
背面則是三個字：無影樓。
洛長元的心猛地跳了好幾下，無影樓。
江湖中最大的殺手組織。
一群沒有影子的人。
小五又將目光看向屋內，屋內的蘇甜兒還在忙活。
他看著蘇甜兒的身影，眼裡充滿了憐惜，還有不舍。
小五看了一會，嘴角漸漸勾起。
然後只聽見砰的一聲，他就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時候，嘴裡還含著半塊碎蠟。
是和那群殺手，用的是一樣的毒藥。
洛長元唉了一聲，隨後站起了身。
蘇甜兒已從屋內跑了出來，她的眼裡全是淚。
小五蠟黃的臉已經發青，蘇甜兒捧著他的臉，不停地哭著。
「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過什麼。」
「我只知道，你說今天回來吃飯。」
「可為什麼？我為你溫了酒，又做了飯，你為什麼不能吃了飯再走？」
「為什麼？」
洛長元已經走到一旁，他實在不願意看到這種景象。
但他也絕不會就這樣放過小五。
小五想要幸福的家庭，但絕不能靠奪走其他人的生命而得到。
假信差、陳鞋匠、朱鎮，他們更無辜。
嘩啦。
蘇甜兒已經扯下了被子，她將被子蓋在了小五的身上。
然後躺在了小五的身邊。
她將頭枕在小五的胸膛上，靜靜地感受著小五身上的體溫，一點一點變涼。
陽光灑在被子上，也灑在兩人的身上。
洛長元在原地站了一會，才回過頭去。
他剛回過頭，就怔住了。
蘇甜兒的頭還正枕在小五的胸口，眼睛卻已經閉上了。
她不知什麼時候，將小五嘴角的半塊碎蠟，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這個溫柔的女人，選擇了這種方式，來傾注著她對丈夫的一往情深。
洛長元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金牌。
無影樓。
無影樓。
是無影樓讓小五變成了沒有影子的人。
也是無影樓把小五變成了一個殺人機器。
小五死了，但無影樓還沒有。
洛長元緊緊捏住手中的金牌，金牌在掌心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印痕。
半晌之後，他才收起手上的金牌，將金牌塞進懷裡。
然後去小五的家裡，拿了一柄鏟子，在屋後挖了一個坑。
洛長元將兩人的屍體拖進了坑裡，然後又一鏟一鏟，將坑埋上。
泥土，灑在兩人的屍體上，將兩人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遮住。
等將兩人埋葬以後，洛長元已經全身都是汗。
他剛想歇一會，遠處突然傳來了一道腳步聲。
腳步很穩。
洛長元隨著腳步的聲音看過去，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已將鏟子放下，聲音也有些冰冷：「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