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人,正是天啟城的太守。
羅龍章。
他還是穿著那身淺青色的鯉魚官服,眼波平靜如水。
羅龍章站在那裡,腳下的泥土還是新翻的。除了剛剛被埋進去的小五和蘇甜兒,其餘的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他看著微微鼓起來的小墳包,不由得嘆了口氣。
洛長元冷冷道:「你嘆什麼氣?」
羅龍章道:「人死如燈滅,終歸會讓人有些感慨。」
洛長元道:「可該死的人還沒有死,首惡也還沒有伏誅。」
羅龍章道:「哦?」
他又道:「海捕文書已撤,黃越、黃百群也已伏法,黑螞蟻已死。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洛少俠還不願意收手?」
洛長元道:「不願意。」
羅龍章又道:「可這對天啟城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洛長元道:「對你來說,更是最好的結果。」
羅龍章的臉色變了變,最後,他還是壓住了內心的怒火。
「儒生俗士,豈識時務?識時務者方為俊傑。無論是做官還是做人,都要講究一個和光同塵。」
「非要鬧得官場地震,攪得我大狼國天翻地覆?」
洛長元簡直要被氣笑了:「攪得天翻地覆的是你們,不是我。」
「況且,就這麼收手,不叫和光同塵,而叫助紂為虐。」
洛長元已從懷裡掏出從紅月閨房裡搜出來的那張紙,紙上寫著:人已送至十二金寨。
他將紙展開,冷聲道:「我原以為,這個人,指的是紅月。」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人指的是送信的使者,趙文。」
「你們不殺趙文,不是因為你們心善,而是你們想利用十二金寨,撬開趙文的嘴,找出那封雞毛密信。」
「只不過沒想到,我從半路殺了出來。」
洛長元的聲音冰冷:「僱傭殺手黑螞蟻,截殺朝廷的邊關加急文書,僅憑這一條,你就是死罪。」
羅龍章的臉色在一點點變青。
洛長元接著道:「如果不是在天字二號房約見黑螞蟻,被紅月撞見,你今天會來和我談條件嗎?你會給我解掉海捕文書嗎?」
他指了指羅龍章的腳下:「恐怕現在,我也會和黑螞蟻一樣,躺在地下吧。」
原來,在月關戲樓,會見神秘客人,被稱為大人的那人竟然是他。
天空有金腰燕飛過。
羅龍章的臉色鐵青,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就此收手,皆大歡喜,不好嗎?」
洛長元道:「不好。」
羅龍章問:「為什麼?」
洛長元道:「有人不答應。」
羅龍章問:「誰?」
「死人不答應。」
洛長元盯著羅龍章的眼睛,一字一句:「無辜冤死的甲二囚犯不會答應。」
「倒在家裡的李仵作和陳鞋匠不會答應。」
「剖腹的趙文不會答應。」
「奉公辦差的朱鎮不會答應。」
羅龍章的臉皮抽了一下。
「可他們畢竟都已經死了。」
洛長元冷冷道:「還有一個人沒死。」
羅龍章問:「誰?」
洛長元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只要我還活著,這件事就不會完。」
羅龍章的眼神在一點點變冷。
「今天我特意沒帶護衛,就是想給你一個機會。」
洛長元立刻打斷了他:「你不是給我機會。你是怕一個人。」
「你怕的是柳明蕭。」
羅龍章的瞳孔猛地收縮。
洛長元道:「你當然早就知道,柳明蕭六年前來天啟城,就是來查你。」
柳明蕭。
洛長元的思緒已經飄到了昨夜子時。
朱鎮的家裡,一燈如豆。
那時候他的長劍還對著柳明蕭的胸膛。
「說完了。」
「不過說完之後,就該算算我們之間的帳了。」
柳明蕭的臉上依舊很淡然,衣角也很乾淨。
他一直是這樣。
柳明蕭道:「你我是朋友……」
洛長元的聲音很冷:「別說什麼朋友,我從來沒認過。」
柳明蕭嘆氣道:「你不把我當朋友,可我在心底,早就認了你這個朋友。」
「在牢里,我為了救你,不惜破了規矩。」
「你還說我們不是朋友?」
洛長元持劍的手在微微發抖。
柳明蕭道:「想不想知道,魏橫空憑什麼放了你?」
說著,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枚金牌,扔到了洛長元的手上。
洛長元接過金牌,臉色瞬間變了。
金牌上刻著四個大字。
鎮撫都衛。
鎮撫都衛,大狼國特別行政機構,專門負責特殊案件的勘查、偵辦,不受任何機構的官員節制,直接聽命於皇帝。
就算是殺人,都不需要經過刑訊機構,說殺也就殺了。
洛長元已張大了嘴,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柳明蕭有那麼多錢,敢那麼花錢。又為什麼能提前預判洛長元想去找馬三。
柳明蕭的眉眼間已有了笑意:「不錯,我就是鎮撫都衛的暗樁。紅月無事,是我請走保護的。」
「只可惜你那日走得太急,不肯等我回來。」
洛長元道:「所以你就利用我,逼我入局?」
「你口口聲聲叫我朋友,可做的事一點都不夠朋友。」
柳明蕭道:「我也是無奈之舉。」
「六年前,朝廷和邊關的通信幾乎就已經斷掉了,朝廷收到的消息,永遠都是承平日久,邊關安寧。」
「可明眼人都知道,邊關的赤骨族虎視眈眈,犯我疆土,侵我子民。」
「鎮撫都衛便在邊關和龍都沿路的城市,布下暗樁。」
「這就是我來天啟城的原因。」
洛長元道:「但羅龍章卻懷疑起了你的身份,拿活棺和殺手來試探你。」
「是。」
「你不敢直接開棺,所以就找到了我。」
柳明蕭道:「你知道我們的身份,私破軍牌,就是無罪,也會變成有罪。」
洛長元冷聲道:「你究竟是把我當成你的朋友,還是你用來破局的刀?」
柳明蕭沉默了一會。
隨後說道:「既是朋友,也做刀。」
他又笑了笑:「若是可以,我也願意做你的刀。」
洛長元道:「我不會拿朋友去做刀。」
「這麼說你承認我是你的朋友了?」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的意思就是,我現在要揍你一頓,我討厭你這種高高在上的樣子。」
「我還討厭你臉上的笑。」
說完,洛長元的拳頭就已經揮了過去。
他從朱鎮屋子裡出來後,臉上沾著血,自然不是他的血。
是柳明蕭的血。
柳明蕭果然就站在那裡,乖乖地讓他打了兩拳。沒有還手。
洛長元也只打了兩拳,因為他那時候要急著去魏橫空的家裡,為朱鎮的死,討個說法。
不過現在,魏橫空和小五都已經死了。
能還這筆帳的人,只剩羅龍章。
也只能是羅龍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