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蕭幾乎失聲:「你說什麼?」
洛長元道:「牢里關了兩個從邊關逃過來的逃兵,一個是鐵山,另一個是甲二囚室的死者,也就是假信差。」
「他們表面的身份是逃兵……」
柳明蕭搶過了話:「實際上卻是信?」
洛長元點頭:「不錯。鐵山能破牆越獄,以他的武功絕不可能是等閒之輩。」
「這種人逃跑了三個月,邊關只送過來一封無字天書,才是怪事。」
「所以,他絕無可能是逃兵,而是真正的密信。」
柳明蕭嘆氣:「那趙文……」
洛長元道:「派他送信的上司,從派出他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趙文必死無疑。」
「這是拿他的命,去當作誘餌。」
柳明蕭的喉結上下翻滾,良久終於道:「果真是慈不掌兵。」
洛長元道:「去牢里把鐵山請出來吧,看看邊關想要告訴我們的,究竟是什麼消息。」
柳明蕭點了點頭。
陽光射下,太守府衙的院內,放了兩口棺材。
一口棺材裡,裝的是假信差(逃兵)。另一口,則擺著趙文的屍體。
鐵山已被下掉了鐐銬,他跪在兩口棺材前,眼裡沒有淚。
軍人只流血,不流淚。
柳明蕭將手裡鎮撫都衛的令牌給鐵山看了一眼,然後緩緩道:「我是朝廷派來的。有什麼話你都可以和我說。邊關有什麼軍情你可以照直說出來,我會替你呈報。」
「若你願意,我也可以將你帶到龍都,由你親自向兵部堂官呈報。」
鐵山搖了搖頭。
柳明蕭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洛長元已起身:「他的嗓子,被人毒啞了。」
「什麼?」
「就在義莊幻境。」
洛長元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差一點,我也成了個啞巴。」
柳明蕭沉默片刻,然後命人取來了紙筆。
「請寫下你的訴求。」
鐵山拿起筆,握住筆的手還在發抖。
半天之後,才在紙上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字:刀。
柳明蕭的心底湧出一絲不好的念頭:「你難道想?」
「不行。」
「你絕不能死。」
鐵山又接著在紙上寫下了一句話:我殺了人,七條人命。
柳明蕭愣住,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洛長元知道,鐵山前往龍都送信。頂著逃兵的身份,為了逃避追捕,又越過獄,手上一定有人命官司。有些人,可能還是無辜路人。
所以他才要刀。
然後鐵山又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這幾個字,就是他拼死要傳出來的消息。
柳明蕭看到紙上的幾個字,臉色第一次變了。
柳明蕭看著紙上的字,一直在搖頭,嘴裡不停地說:「不可能,不可能。」
洛長元趕緊湊了過去。
紙上只有六個字,但字字扎眼。
邊關李度謀反。
洛長元的瞳孔也瞬間收縮。
他知道這個李度。
五歲,徒手殺死一隻老虎。
八歲,獨自上山,殺死十二隻狼。
十五歲,參軍,在十幾個赤骨族人的手底下救了一位將軍。
二十一歲,率領三百多人,直奔赤骨族的邊疆重鎮,奪了赤骨族的帥旗,砍下了一位四星大將的人頭。而那一仗,除了他,其他四支隊伍全都戰敗,折損上萬人馬。
從此,李度將軍聲名大振,成為了北境邊關的一名驍將。如今,他已坐鎮幽冥關隘三十多年,常年和赤骨族對峙。
這種人,怎麼會謀反?
可鐵山拼死傳出來的消息,又怎麼會有假?
鐵山用手指了指他寫下的第一個字:刀。
洛長元卻已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能死,如果你死了,你的兄弟,還有趙文校尉都白死了。」
「你要替你的兄弟們,好好活著。」
「越獄殺人的鐵山已經死了,但鐵山卻可以活下去。」
「以另一種身份活下去。」
他的話還未說完,柳明蕭卻突然轉向洛長元。
「我要走了。」
「什麼?」
洛長元見他突然要離開,也是吃了一驚:「你要去哪?」
「去邊關。」
洛長元問:「你要去查李度?」
「是。」
洛長元不解:「可這事還沒定論,再說鎮撫都衛會不會派你去也是未知數。」
柳明蕭道:「我必須要去。」
「為什麼?」
柳明蕭的臉上突然浮現出痛苦的神色:「因為……」
洛長元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不想說,就算了。」
柳明蕭卻搖了搖頭:「不,我告訴你。」
洛長元問:「為什麼?」
柳明蕭道:「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洛長元的眼睛突然紅了一下。
這麼多次,柳明蕭一直說自己是他的朋友,而洛長元卻從來沒有承認過。
朋友。
他這種人,會有朋友嗎?
柳明蕭突然將洛長元拉到了一個無人的角落。
他看著洛長元的眼睛,一字一句:「邊關的李度將軍,是我的父親。」
洛長元幾乎失聲:「什,什麼?」
柳明蕭道:「他在外面有一個女人。恰巧,這個女人就是我娘。」
洛長元沉默了。
柳明蕭突然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遞到了洛長元的手裡。
三千兩。
「這是你的開棺費。」
「我要走了。」
「朝廷派來的欽差會來收拾好這個殘局。」
洛長元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來。
他想伸手去攔柳明蕭,可手剛伸出去,又縮了回來。
柳明蕭笑了笑:「你不必為我擔心,你若是捨不得我,可以陪我一起去。」
洛長元搖了搖頭:「我是不會離開天啟城的。」
他的腦海里又浮現了紅月姑娘的身影,這麼多年,洛長元一直守在天啟城附近,就是為了紅月。
至少現在,他不可能離開這裡。
柳明蕭道:「那就是不和我一起去了?」
洛長元笑了笑:「若是你死了,我當然會去,若是你不死,我也就不會去了。」
柳明蕭也笑了:「那看來你是不會去了。」
說罷,轉過頭去,大步離開了。
洛長元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不由得嘆了口氣。
「朋友」兩個字,洛長元也沒有親口承認過。
但兩人都知道,在背道相行的人在那一刻,兩人已成為了朋友。
真正的朋友。
柳明蕭已經走遠。
洛長元安頓好太守府衙的鐵山,便準備去找紅月了。
事已定,紅月自然也回了月關戲樓。
洛長元在老遠就能聽到紅月唱戲的聲音。
「嬌痴不怕人猜,隨群暫遣愁懷。最是分攜時候,歸來懶傍妝檯。」
洛長元的嘴角已勾起。
下一秒,只聽見「奪」的一聲。
一把飛刀擦著他的臉飛了過去。
釘在了前面的柱子上。
洛長元的臉色微變,他走過去,將飛刀取下。
飛刀下,釘著一張紙。
洛長元將紙展開,上面寫了一行字。
第一條命已還,還差一條。
洛長元的喉嚨上下翻滾,他知道,這是見手青給他的。
自己欠見手青兩條命。
這第二條命當然是自己的命。
見手青要想成為有影子的人,除了滅口黑螞蟻,當然也要滅口自己。
可他沒有對自己動手。
原因也很簡單,黑螞蟻的身上不能留下見手青的劍法,洛長元的身上自然也不可以。
但洛長元心裡清楚,見手青絕不會放過自己。
絕不會。
洛長元將手放進懷裡,從懷裡掏出一枚金牌。
那是小五臨死前給他的牌子。
他看著牌子上的字,嘴裡喃喃道:「無影樓。」
「無影樓。」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