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長元知道柳明蕭死訊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他沒有履行自己的承諾,死在了邊關。
洛長元仍然清楚得記得他們最後的對話。
「若是你死了,我當然會去,若是你不死,我也就不會去了。」
所以,他必須得去邊關。
不過去邊關之前,當然得和紅月姑娘道個別。
畢竟這麼多年,他從來沒離開過天啟城。
紅月推開房門的時候,洛長元正躺在她的床上喝酒。
「偷酒賊。」
「幾個月不來我這,來了就知道喝酒。」
洛長元放下酒壺,眯著眼笑道:「今天來了。」
「不過……」
「不過什麼?」
洛長元悠悠道:「我要走了。」
紅月愣了一下,突然伸出手,就要去揪洛長元的耳朵。
「來了就要走。」
洛長元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
「喂,我可是個男人。」
「男人怎麼了?小時候少揪你耳朵了?」
洛長元立刻躥到了角落裡:「現在可不是小時候了,我也不是你家的大師傅了。」
他的話剛說出口,紅月的手就停在半空。
洛長元也忍不住揉了揉鼻子,他也知道,這句話說得有點不合適。
「是啊,不是小時候了。」
紅月接著看向洛長元:「你要去哪?」
「去邊關。」
紅月問洛長元:「非去不可嗎?」
洛長元回答她:「非去不可。」
紅月姑娘不解:「為什麼?」
「因為,這是承諾,朋友之間的承諾。」
紅月幽幽道:「想不到你也有朋友了。」
洛長元沉默了。
他又想起了柳明蕭,想起他臨走時說過的話。
「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那是洛長元第一次承認,柳明蕭是他的朋友。
紅月已經走到了洛長元的跟前,她替洛長元理了理衣衫。
這回洛長元沒再躲。
紅月整理著衣衫,動作很慢,整理了很久。
期間,她張了好幾次嘴,但話到嘴邊,還是停住了。
最後只說了四個字:「早去早回。」
「可……」
紅月笑道:「你不用擔心我,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洛長元點了點頭:「好。」
「你,保重。」
說完,洛長元就轉身離開。
紅月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低聲道:「長元,注意安全。」
洛長元沒有直接去邊關。
他當然要履行朋友間的承諾,可心裡也放心不下紅月。
尤其是他還得罪了羅龍章背後的人,也得罪了無影樓。
所以在走之前,他先去了一趟十二金寨。
馬陽山下,依舊是陰風陣陣。
洛長元躺在破廟裡,門口還貼著那張滿臉絡腮鬍子的懸賞令。
沒人揭。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
三個月前,他還和夏侯千說,不再踏入馬陽山的地界。
三個月後,他就躺在了山底的破廟裡。
其實夏侯千和洛長元都知道,兩個人在玩文字遊戲。
他們之間遲早要把帳算完。
不過如果沒有事,洛長元才不願意來這個鬼地方。
洛長元眯著眼,躺在地上,還在看那尊殘破的巨佛雕像。
破廟外傳來了腳步聲。
洛長元斜著眼睛看過去,一個少年出現在了門口。
他的手裡還牽著一匹棗紅色的馬。
游鴻生。
洛長元笑道:「你知道我要來?」
游鴻生搖了搖頭,然後指了指馬,道:「馬知道。」
洛長元笑著罵了一句:「馬痴。」
游鴻生將馬系在了破廟門口:「你不會是來找我喝酒的吧。」
洛長元道:「不是。」
游鴻生坐在了洛長元的身邊,道:「那你不是來找我的?」
洛長元道:「我是來找你的。」
游鴻生笑了笑。
洛長元道:「其實我這次來,是有事請你幫忙。」
游鴻生道:「好。」
洛長元問:「好是什麼意思?」
游鴻生道:「好就是好。」
洛長元笑道:「那是不是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游鴻生點了點頭。
「那如果我讓你殺人呢?」
游鴻生的眼珠突然飄了一下,然後才搖搖頭:「你不會讓我亂殺人。」
「為什麼?」
游鴻生道:「我相信你。」
他看向洛長元,目光堅定:「我願意相信你。」
馬陽山的陰風還是很冷,洛長元腳下的雜草很軟。
他踩在雜草上,突然感覺胸口湧起一股暖意。
洛長元沒有再去接游鴻生的話,只是轉過頭去。
「我要出一趟遠門,但天啟城我有一位朋友,放心不下。」
游鴻生問:「他叫什麼名字?」
「月關戲樓,紅月姑娘。」
游鴻生點了點頭,隨後站起身,走到了破廟門口。
他手掌輕撫門口的馬,眼裡是說不出的溫柔:「這匹馬叫雪裡紅,是我從家裡帶出來的,很有靈性,你帶上。」
「我現在就去天啟城。」
洛長元也站起身,他沒想到游鴻生居然答應的這麼幹脆。
「你不回十二金寨了?」
「等你回來我再回去。」
洛長元問:「若是我回不來了呢?」
游鴻生的身子抖了一下:「那我就守到你回來。」
洛長元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誰說這些世家公子只會歌樓上聽雨?
他不再囉嗦,扯了一下馬繩,隨後騎上了馬。
他剛想和游鴻生道別,卻聽見雪裡紅長「嘶」一聲,發瘋似的向前奔去,一邊奔跑一邊拼命地晃動著身體,想要把洛長元甩下去。
洛長元小時候在紅月家裡,也學過騎馬,但這是第一次遇到這麼烈的馬。
雪裡紅狂奔不止,顛著他渾身難受。
洛長元自然不會向一匹馬屈服,他雙腿用力一夾,死死地夾住雪裡紅的身體,幾乎與它粘在了一起。
雪裡紅被洛長元這麼一夾,身體也吃痛,它晃動著馬頭,拼命地掙扎著。
它越晃,洛長元雙腿反而夾的越緊,幾乎要和它焊在一起。
這馬越是不想讓洛長元騎它,洛長元偏偏要去騎它。
不知過了多久。
雪裡紅速度慢了下來,動作幅度也變輕了。
剛開始,還左右搖晃。
後來,只能輕輕擺幾下。
到最後,幾乎搖不動了。
但洛長元知道,它沒有死心。
「臭馬。」洛長元罵了一聲,又去扯韁繩。
洛長元不是個愛馬之人,之前系在義莊的騾子,丟了也就丟了。
若雪裡紅不是游鴻生的馬,洛長元早就沒耐心了。
不過既然它是游鴻生的馬,洛長元只好忍受著又顛又晃的滋味。
很難受。
太陽漸漸落下。
夕陽下。
長劍,快馬,人走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