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唧。
沙起。
人已倒下。
倒下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跑堂的小二。
隨之摔下的,還有他手中的酒壺、菜碟。
酒壺摔裂一地,酒水灑在地上,「嗤」的一聲,青煙驟起,就好像冷水倒進了油鍋里。
酒里有毒。
李玉盤又敲了兩下梆子。
篤,篤。
然後他轉向洛長元,問道:「我敲的更,吵不吵?」
洛長元沒想到他居然會問這個問題,只好如實回答:「有點吵。」
他又問:「你早就知道酒里有毒?」
李玉盤:「知道。」
洛長元又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看見了。」
李玉盤又問:「你知不知道這個小二是什麼人?」
洛長元搖了搖頭。
但他搖完頭就覺得,在一個瞎子面前搖頭有些多餘。
李玉盤繼續道:「無影樓。」
洛長元皺起了眉頭:「他是無影樓的人?」
「不錯。」
洛長元突然伸出手在瞎子的眼前晃了晃。這本來是一件非常不禮貌的事情,但洛長元還是去做了。
他實在是有些好奇。
李玉盤道:「你不相信我是個瞎子?」
洛長元道:「既然是瞎子,又怎麼能看得見?又怎麼能知道此人是無影樓的人?」
李玉盤道:「眼中雖瞎,但心中未瞎。」
洛長元沒有和他去打機鋒。他覺得這個瞎子有點裝。
李玉盤又道:「無影樓下轄三十六堂,七十二樁,僅邊關一地,就有殺手數百人。」
這些洛長元當然知道,他的懷裡,還揣著無影樓芒種堂,黑螞蟻的身份牌。
李玉盤還在說:「你在天啟城就已經得罪了……」
他的話音未落,洛長元已猛地起身:「你怎麼知道我從天啟城而來?」
李玉盤道:「我不僅知道你從天啟城而來,我還知道你為何而來。」
「我為何而來?」
「為了朋友。」
洛長元的眸子裡迸出兩道懾人的精光,他的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劍柄。
李玉盤的手也摸向了腳下的短杖。
「我勸你不要動手。」
「你不動手,我也不動手。」
「你若動手,躺下的只會是你。」
「雖然你也是金牌捕手,但說實話,你那枚金牌,還不夠格。」
洛長元的喉結微動,他只感覺喉嚨里塞滿了沙子。
梆子和銅鑼還在李玉盤的腳下。他甚至沒有起身。
他的手握著那根竹木短杖。握得不緊,像是在捏一張紙。
風中旌旗在飄,洪記酒樓四個字在風沙中飛舞。
炊煙已隨風沙升起。
「既不敢拔劍,還不放下劍!」
洛長元沒有拔劍,更沒有放下劍。
「你還在等什麼?」
洛長元的視線轉向李玉盤的腳下,他的短襪和布鞋被洗得發白。
「你猜我在等什麼?」
洛長元的嘴角突然勾了起來:「大漠古鎮,黃沙漫天。布鞋短襪卻發白,一點沙子都沒有。」
「你是長期待在邊關嗎?」
「還是你也是剛來這裡不久?」
李玉盤的嘴角扯了一下。
洛長元繼續道:「知道我是金牌捕手的人不多。羅龍章和他背後的人,無影樓小雪堂的蓮兒,還有一個就是柳明蕭。」
「你既然殺了無影樓的人,大約和無影樓沒太多瓜葛。」
「你是金牌捕手,自然也不是官身。」
「那你是從哪裡得知我的身份的呢?」
洛長元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已經將腰彎了下去,臉也湊到了李玉盤的跟前。
洛長元沒有提紅月,因為他知道李玉盤和紅月沒有任何瓜葛。
李玉盤定在那裡,好久才道:「你果然是個聰明人。」
洛長元問:「你和柳明蕭是什麼關係?」
李玉盤道:「半個師傅。」
「又是半個?」
李玉盤道:「我只能算是半個人,當然也只能做半個師傅。」
洛長元問:「所以你也是為了柳明蕭的死來的?」
「是。」
「不過,你能為他而來,柳明蕭倒是沒有交錯你這個朋友。」
洛長元雙手環臂,道:「不過我真沒想到,你一來居然和李芊芊混到了一起。」
「你難道不知道她的身份?」
「知道。」
「那你難道不知她和柳明蕭的關係?」
洛長元沉默了。
柳明蕭和李芊芊當然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不過他不在乎。
他是柳明蕭的朋友,不是李度的朋友,更不是李芊芊的朋友。
洛長元提著劍,準備進酒樓。
李玉盤這回沒攔。
但酒樓門口突然出現幾道身影,擋住了洛長元的去路。
洛長元抬頭一看,竟是飛星塢的幾個人。
領頭的正是杜鋒。
「請問幾位?」
杜鋒聲音很尖,像是一顆釘子:「洛少俠可否進一步說話?」
他說這話時,腳就踩在小二的屍體上。
洛長元的眼珠轉了轉,隨後摸了摸自己的臉,笑道:「怎麼今天誰都要和我搭訕?」
「先是那個李芊芊。」
「然後又是赤血靖國會。」
「剛剛和奪命更夫聊了一會。」
「現在又輪到了你們。」
杜鋒咧開嘴笑了起來,那笑聲聽得令人難受:「那說明洛少俠確實受歡迎。」
洛長元道:「既是如此,那我就陪杜兄聊一會。」
說完,洛長元輕身一躍,燕子般飛到了鎮子口。
杜鋒笑著說了一句:「好輕功。」
隨即也躍了過去。
鎮子口,紅日漸漸落下,紅光照在石碑上。
洛長元靠在那裡:「說吧,什麼事?」
杜鋒突然抬起手。
「你想幹什麼?」
洛長元目光如電,他知道飛星塢喪門釘速度很快。
杜鋒愣了一下,隨後笑道:「洛少俠別緊張,我把這個給你。」
說著,竟從懷裡掏出一塊牌子,是那枚刻著「邊軍」的銅牌。
洛長元沒接:「你這是什麼意思?」
杜鋒笑著說:「洛少俠,收下這塊牌子,少一個競爭對手,多一份希望。」
洛長元自然不相信,杜鋒不遠千里來到邊關,會這麼好心將二十萬兩銀子,拱手讓給一個陌生人。
他當然有所圖。
「你想要什麼?」
杜鋒笑道:「少俠的身邊,有我們的一位朋友,我們想知道那位朋友的下落。」
洛長元的心突然開始砰砰跳了起來,他已經知道,杜鋒想要什麼了。
「那匹棗紅馬的主人,現在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