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芊芊也跟了出來。
洞穴外，是一塊土坡地，地上有草，有蟲，還栽了十幾棵胡楊樹。
她抬著劍，道：「好像沒有人。」
隨後又說：「你覺得這裡是不是大堰山？」
「不知道。」
李芊芊又問：「你的傷要不要緊？」
洛長元搖了搖頭。
面具人不在，但洛長元的心裡總隱隱有些不安。
「你現在在想什麼？」
「我在想灰塵會不會將雪裡紅和小白菜宰了做肉吃。」
李芊芊驚呼道：「不會吧。」
洛長元只是笑了笑，隨後便開始找起了路。
空氣中，泥土味很重。
洛長元用劍去戳地上的土。
「你這是幹什麼？」
「找路。」
「這怎麼找路？」
「還記得洞穴里的屍骨嗎？」
李芊芊點點頭，她點頭的時候身子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屍骨沒有頭，那頭一定都被人運走了。這可不是個小工程。」
李芊芊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一定是有人運送這些屍身和頭顱，無論用人抬還是用車運，地上必然有痕跡。」
洛長元道：「不僅如此，人走的多，土就壓得越實。」
李芊芊不由得好奇起來：「你好像知道的東西還不少。」
洛長元笑道：「如果你從六歲開始，就學會自己出來討生活，你懂得不會比我少。」
李芊芊吃了一驚：「六歲？」
「六歲。」
「那你爹娘呢？」
「死了。」
李芊芊道：「你六歲就沒了爹娘？」
「你不信？」
李芊芊搖頭否認：「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對，對不起……」
「伯父伯母是怎麼遭遇不幸的？」
洛長元輕笑一聲：「大荒之年，又遭逢戰亂，赤地千里，餓殍滿地。普通人家的孩子活下來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家裡只剩下最後一點米，他們把糧食留給了我。」
他說這話時，表情風輕雲淡，似乎這件事是發生在別人身上，和他毫不相關。
「可一口米，哪裡能夠我吃飽的。後來我就去偷，去搶，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活下來。」
李芊芊聽到洛長元的話，瞪大了眼睛。
她不能理解。
她一個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千金小姐，當然不能理解，那么小的一個孩子，如何能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生存下來的。
「所以，你就靠著偷和搶活到了現在？」
洛長元搖了搖頭。
他想到了紅月姑娘。
若不是紅月姑娘，他早已死在了爛水溝里。
他會在偷雞蛋的那一天，被那兄弟幾人活活打死。
紅月姑娘給了洛長元一個饅頭後，就將洛長元帶回了家，他也順理成章地開始替紅月姑娘的父親做事。
七歲時，他就能獨當一面，當了紅月姑娘家裡的大師傅。
八歲時，洛長元就去做了捕手。
本來，他們之間，本不該有太多的交集。
可沒想到，沒過幾年，紅月姑娘的父親就因貪污治罪，被處斬抄家，紅月姑娘也被連累，被貶為賤籍，送到了月關戲樓唱戲。
洛長元就這樣，一直默默地守在天啟城，攢著銀子，替她贖買賤籍。
一直到今天。
若不是為了查清柳明蕭的死因，洛長元是絕不會出天啟城的。
李芊芊以為是觸傷到了洛長元的往事：「對不起，我不該問你爹娘和你過去的事……」
洛長元止住了她：「我早就不在乎了。現在，我連他們的樣子都已經記不住了。」
他的嘴角又已經勾起。
雖然他的胳膊剛被那條菜花蛇咬傷，即便是包紮過，還在滲血。
但他還在笑。
他喜歡笑。
就像他喜歡喝酒一樣。
那些不開心的事情都已經過去，為什麼還要為它而煩惱呢？
不如多喝兩口酒，多吃兩塊肉。
多笑一笑。
看到他在笑，李芊芊也笑了。
洛長元笑得很陽光，李芊芊笑得很美。
李芊芊笑的時候拿手撥了一下頭髮。
「嘻嘻嘻。」
「哈哈哈。」
洛長元和李芊芊的臉色在同一時間變了。
因為這笑聲不是他們的。
「是誰？」
李芊芊手中的紅纓短劍已指向笑聲的方向。
在北方。
「嘻嘻嘻。」
「哈哈哈。」
笑聲還在繼續。
「走。」
洛長元和李芊芊立刻朝著笑聲的方向跑了過去。
風聲呼嘯，聲音的盡頭是一片胡楊樹林。
樹林的前方擺了一個石桌，石桌的對面坐著兩個老頭，一個下巴上長了很長的白鬍子，另一個老頭的下巴上沒鬍子，兩人正在那裡下棋。
白鬍子老頭一邊捋鬍子，一邊「哈哈哈」。
沒鬍子老頭一邊落子，一邊「嘻嘻嘻」。
「餵。」
李芊芊喊了一聲，卻被洛長元攔住。
鏽劍入鞘。
他朝著兩個老頭的方向走了過去。
兩個老頭不笑了。
風還在吹。
白鬍子老頭猛地咳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李芊芊不知怎麼的，後背立刻出了汗。
她不由得看向洛長元，發現洛長元的腳步沒有停。
沒鬍子老頭沒有咳嗽，他手裡執著黑子，猶豫要往哪裡落下。
洛長元已走到兩個老頭的身旁。
他走過去的一瞬間，三人在同一時間定住。像是三個被扯住繩子的提線木偶。
白鬍子老頭將手放在下巴的鬍子上，沒鬍子老頭抬手準備落子，洛長元則是站在那裡，好像是一個看客。
三人都沒有說話，沒有動。
李芊芊一時間竟也呆住了。
風吹動樹葉，一隻小蟲不知道從哪裡突然爬了出來。
李芊芊這才反應過來，她也沖了過去。
同一時間，沒鬍子老頭將黑子落下，白鬍子老頭也開始捋起了鬍子。
「好棋，好棋。」
白鬍子老頭笑著說。
隨即笑著將頭轉了過來：「少俠，俠女，你們覺得這棋下得怎麼樣？」
李芊芊已經跑到了洛長元的跟前，密密麻麻的棋子擺滿了棋盤。
洛長元道：「我不懂棋。」
白鬍子老頭又問：「你覺得這一局，是我贏了還是他贏了？」
李芊芊剛想說話，卻被洛長元按住。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洛長元道：「不知道的意思就是，我們兩個不是來下棋的，我們也不懂棋。」
「那你們是來幹什麼的？」
「我們要去大堰山。」
白鬍子老頭道：「好，我告訴你們大堰山怎麼走。」
李芊芊的臉上立刻有了喜色，但下一秒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因為沒鬍子老頭也說話了。
他說的是：「別信他的話，他說的是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