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昨夜又東風。
洛長元已醉倒在東風裡。
東風不是從東邊吹來的風，也不是人的名字。
東風是一家菜館。
菜館的名字就叫東風菜館。這是一家川菜館，十二個時辰連續不間斷營業。川菜館子做的都是四川的名菜，又麻又辣，每次都能把人辣得渾身直流汗。菜雖然辣，但味道很香，讓人流連忘返。館子裡的回鍋肉，川味辣子雞，毛血旺，麻婆豆腐，都是精品。
尤其是那個麻婆豆腐，簡直是精品中的精品。就著一盤麻婆豆腐，能吃下四個饅頭、兩碗米飯。
除了菜以外，東風菜館的酒也夠辣。
溫聽風坐到洛長元面前的時候，他已喝了三壇辣酒。
「我姓溫，叫溫聽風，昨晚我們見過一面。」
溫聽風一開口，原本熱鬧的小館子一下子安靜了起來，菜館內的食客一下子嘩啦啦地退了出去。
洛長元的眼睛已經在飄：「我姓洛，叫洛長元。」
溫聽風揮了揮手，門從外面被關上，菜館內只剩下了溫聽風和洛長元兩個人。
洛長元問：「素雞呢？他怎麼沒來？」
溫聽風道：「素雞被你殺了。」
洛長元聽到這話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又端起酒罈，灌了一口酒。
「好酒好酒。」
溫聽風將一張銀票推到洛長元的跟前，十萬兩。
洛長元又眯起了眼睛：「顧大人好手筆。」
溫聽風笑了笑：「洛少俠覺得自己值不值這麼多銀子？」
洛長元忽然問：「素雞一年能從顧石星那裡拿多少兩銀子？」
「兩千兩。」
「顧石星覺得我比五十年的素雞還值錢？」
溫聽風道：「我覺得不值。」
他看著洛長元的眼睛，接著說道：「我看得出來，你和素雞兩個人武功差距並不大。但你比他自信，所以如果是我出價，我最多給你一年出到五千兩。」
洛長元也笑道：「那這十萬兩銀子是想買我二十年？」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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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買你離開邊關，哪來的回到哪裡去，終生不得再踏入邊關北境一步。」
洛長元臉上的笑容更盛：「你可能不了解我。我決定的事情，你不給我錢我都會去做。但若是一件事我不想去做，你莫說給我十萬兩銀子，就是將全天下的銀子都搬到我面前，我也不會去做。」
溫聽風問：「所以你不願走？」
「是的。」
溫聽風的臉上沒什麼變化：「顧大人做事，從來是先禮後兵。」
洛長元又笑：「如果是先禮後兵，為什麼要先派素雞來？為什麼你不直接來找我？」
溫聽風沉默。
屋外的風停了，過了一會，風又起了。
洛長元又喝了一口酒，問：「這十萬兩銀子，是你的意思還是顧石星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顧大人的意思，顧大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洛長元又道：「那你知不知道，鐵手不是我殺死的，素雞也不是我殺死的。」
「我不知道，你們當中誰想把這件事嫁禍到我的頭上。」
「但我不在乎。」
「我這次來邊關，本來就是為了辦我自己的事，無論是誰，也不能將我趕走。」
「你聽明白了嗎？」
溫聽風點頭。
洛長元道：「聽明白了，就將我的話帶給顧石星吧。」
「好。」
溫聽風將銀票收回自己的袖子裡，但他還是坐在椅子上，屁股都沒有動一下。
「你還不走？」
溫聽風道：「我還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洛少俠。」
「你問。」
溫聽風問：「大堰山的聖池是不是你摧毀的？」
洛長元的瞳孔瞬間收縮，四方城人口失蹤、大堰山聖池，果然都和顧石星有關。
「不錯，是我。」
溫聽風又問：「你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我看不慣。」
「還有呢？」
「沒有了。」
溫聽風已皺起了眉：「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溫聽風眉頭皺得更緊，他在想洛長元的話。
洛長元問：「你想不通？」
溫聽風搖頭：「我想不通，人做事總歸是要考慮得失，你硬闖大堰山，毀掉聖池，處處和我們作對，僅僅是因為你看不慣？」
洛長元點頭：「是的。」
他不等溫聽風說話，又補充道：「我來邊關，我硬闖大堰山，毀掉聖池，不為錢，也不為名。」
溫聽風問：「那為了什麼？」
洛長元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為了對得起我這顆心。」
溫聽風笑了，他仿佛是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洛長元這回沒再笑：「你這種人永遠不會明白，不是所有的人，做事只是為了錢和名。」
溫聽風又笑：「那是已經得到錢和名的大人物，說出來騙傻子的話。」
「若是有人真信了，那這個人就是傻子。」
洛長元的表情硬冷：「你的話說完了沒有？」
「說完了。」
「那你就可以走了。記住，把我的話帶給顧石星。告訴他，我遲早會去找他。」
溫聽風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洛長元。隨後便離開了，離開的時候，嘴角又輕輕勾起。
洛長元又喝了一口酒。
他雖然已和顧石星半攤牌，但他還未決定什麼時候去找顧石星。柳條鎮是顧石星的地盤，敵在明我在暗，貿然出手絕非明智之舉。
況且顧石星手下的鐵手和素雞不知道死在了誰的手裡，雖然兇手有嫁禍自己的嫌疑，但很明顯顧石星內部已有了裂隙。
洛長元更想等著這個裂隙一點點擴大，然後他再殺進去。
那樣會更有把握。
畢竟，他來邊關是為了搞清楚柳明蕭的死因，而不是來送死的。
屋外，東風又起，洛長元站起身來，在桌上放了一小塊碎銀子，便提著酒罈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東風。
又見東風。
洛長元走在東風裡，看見前方有一個女孩正蹲在東風裡哭泣。
她的哭聲很低，也很無力。
女孩的身邊站了一個鬥雞眼，鬥雞眼插著腰，指著女孩的鼻子在罵。
鬥雞眼很瘦，但聲音卻很粗，像一隻老公鴨：「臭婊子，再哭老子打死你。」
「你知不知道，你已經兩天沒有接客了？」
女孩抬起了頭：「我，我那裡痛得厲害，能不能再歇一天？」
鬥雞眼更凶：「你再歇一天，老子吃什麼？公館吃什麼？你還想不想賺錢了？你還想不想讓你弟弟讀書了？」
東風裡，那個女孩漸漸站起了身。
她的臉色蒼白，身子在抖，聲音里也帶著一絲哭腔：「我，我去，我去。」
洛長元從她的身邊走過。
離開時，忍不住在心裡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