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條鎮有四家公館，四家都是顧石星的場子。
還有兩家賭坊，一個窯子，一個馬場，一處凝香樓，也都是顧石星的人在管。
但他一年的開銷很大，所以公館和窯子的姑娘們是一天都停不得的。
所以即便曉鳳痛得厲害，公館能讓她休息兩天，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就連曉鳳自己也這麼認為。
但曉鳳的弟弟大眼卻不這麼認為。
他早上看到姐姐在床上痛得打滾，卻仍舊強撐著站起身，要出門做事的時候，大眼就走過去抱住了曉鳳。
「姐，你今天還要出去做工？為什麼不再休息一天？」
曉鳳被大眼抱住，心裡一暖，她轉過身去，摸了摸弟弟的頭。
「大眼只管好好讀書，不要管姐姐。姐姐沒事。」
「可我……」
曉鳳故意板起臉：「大眼是不是不聽話了。」
「我，我知道了……」
說完，大眼就鬆開了手。
曉鳳又摸了摸大眼的頭，隨後便走出了門。
她出門時，大眼能清楚地看到，曉鳳走路的時候疼得腿都在打擺子。他已決定，今天不去學堂了。
這是大眼第一次翹課，平時他都是第一個去學堂，等著先生來開門。
但他今天已經決定不去學堂，他要跟著姐姐，看看姐姐到底在幹什麼，為什麼疼還要跑出去做工。
屋外又起了東風。
洛長元在第二日，又來了東風菜館。
他來東風菜館，不僅是因為這裡的菜做的好吃，酒好喝。最關鍵的是，菜館的方圓幾百米，有一家賭場，兩家公館，恰好都是顧石星的場子。
顧石星的人在暗中觀察著他，他自然也可以通過顧石星的場子，去觀察和接近顧石星。
小二為洛長元端上了兩壇酒。
「客官，您請用。」
洛長元一把按住小二的手：「我好像還沒有點酒。」
小二弓身道：「溫大爺已經打過招呼了，以後客官在小店的所有消費，都由他來買單。」
洛長元淡淡道：「兩壇酒夠誰喝，再來兩壇。」
「好嘞，客官。」
小二離去，洛長元斜眼看向窗外，一個女子靠在牆根處，在風裡發抖。
洛長元一眼就認出了是昨天疼得不想接客的女子。
她的年紀看上去還沒有自己大，身材很瘦，也有幾分姿色，但皮膚卻很粗糙。
她的臉上雖然擠出了笑，但那份笑容卻比哭還要難看。
洛長元只好將頭扭過去，可下一秒他又將目光轉了過去。
他們拉拉扯扯，在說些什麼，男孩的情緒似乎也有些激動。
菜館裡，小二又將兩壇酒上了過來，但椅子上已經沒人了。
人已溜到了牆根。
洛長元靠在不遠處，舉著酒罈，聽著姐弟倆的對話。
「大眼，你不上學，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大眼的表情生硬，語氣也有點冷：「你就在這裡做工？」
曉鳳的臉色變了變，她想去拉大眼，卻被大眼一把掙脫開了。
「說，你是不是在這裡做工？」
曉鳳的嘴微張，但張了半天，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風不冷，但吹在她的身上，卻像是一把把割肉的小刀。
「果然，果然。」
大眼緊緊握住拳頭，他的臉也因憤怒而脹得通紅：「二狗說的話，都是真的。」
二狗是和大眼一起上學的同學，他沒有大眼聰明，也沒有大眼勤奮。他唯一比大眼強的，是他那張罵人不重樣的嘴。
曉鳳聽到大眼的話，幾乎要站不穩了：「他，他說了什麼？」
大眼已經扭過頭去，不再看他的姐姐：「這話我說不出口。」
「因為太賤了。」
說完大眼就發瘋般的往學堂的方向跑去。
「大眼。」曉鳳只喊了一聲，就將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她的身子如一灘爛泥，沿著牆根滑了下去。
……
王老漢是二十年前逃難搬到柳條鎮來的。
那時候他還不叫王老漢，人人都叫他王大壯。
王大壯當然不是指他的胳膊、大腿壯實，他一個逃難過來的人，瘦得就剩下皮包骨了，飯都吃不飽的人，身上怎麼可能壯實。
別人叫他王大壯，是因為身上一些特殊的部位比較壯實。
無論是穿什麼衣服，他那個地方總是會不知不覺地凸顯出來。
於是別人就「大壯、大壯」的叫他。
剛開始別人這樣叫他的時候，他還會有點不好意思，遮遮掩掩地捂住自己的褲襠。
但別人叫著叫著，他也就習慣了，後來還會主動顯擺，走到哪裡就要凸到哪裡，羞得鎮子裡的小姑娘紅了臉。
若不是「大壯」這個名字，就憑他那個窮酸樣，只怕連個老婆都討不到。
現在他不僅討到了老婆，還生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日子還算是能過得下去。
現在，女兒曉鳳已經十九歲，兒子大眼也有十四歲了。
女人已經成年，兒子也半大不小，王大壯突然覺得自己不壯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變成了王老漢。
好多次的夜裡，他都會感慨自己垂垂老矣，老伴也會在一旁抱怨。
不過好在幹了一輩子，總算是養活了自己這一家子人，還在柳條鎮的南郊蓋了一個小茅草屋。
雖說草屋破破爛爛，冬天漏風，夏天漏雨，但一家四口也勉強算是有個安身之所了。
王老漢覺得自己已經老了，現在也沒什麼奢求，他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自己的兒子絕不能再受自己曾受過的苦。
他一想到逃難的那些日子，眼淚就巴巴地往下掉，若不是運氣好，自己只怕要餓死在逃難的路上。
他一想到那種日子，就是一陣後怕。
所以，他要讓自己的兒子讀書，參加科舉考試，獲得功名，能吃上皇糧。
這就是他最大的願望。
為此，他早早地就讓自己的女兒曉鳳出去做工，十三歲的小女孩，出去拉一車的柴火，一去就是一天，晚上回來時肩頭兩條重重的血痕，磨得皮肉開綻。
王老漢也心疼，可是他也沒辦法，他不捨得讓自己的兒子出去幹活，怕影響他讀書考科舉。
王老漢想，只要兒子考上就好了，只要能考上，家裡的徭役賦稅就能免了，只要能考上，自己的女兒曉鳳也不用受那麼多苦了。
所以，王老漢家省吃儉用，就為了供大眼讀書。
不過這幾年好了很多，女兒曉鳳去公館幫忙做事，能賺很多錢。
當曉鳳第一次把一錢銀子交到王老漢手裡的時候，王老漢興奮得兩眼直放光。
他突然覺得，這個女兒沒白養。
但這幾天曉鳳疼得在床上打滾，王老漢也有點心疼，想讓她歇兩天。但女兒堅決不肯，非要出去做事。
王老漢拗不過女兒，只好同意。
但他準備今天買點肉，給女兒補補身子。
「我出去買肉了，你把家裡收拾收拾，然後多煮點米，等會曉鳳和大眼回來了好吃飯。」王老漢對王婦說。
王老漢在家裡總是把自己當成一家之主，說什麼話都帶著一絲命令的語氣。
可他的腳剛踏到門口，卻看見了本該在學堂的大眼，出現在了家門口。
大眼的鼻子是青的，額頭是青的，整張臉都是青的，嘴角還有一絲血跡，顯然是剛剛跟人打過架。
王老漢的火騰地一下就起來了。
「臭小子，你今天跟人打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