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三道更聲破空而來。
聽到這個聲音,場上所有人幾乎同時震了一下,就連一直在哼哼的王老漢也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火光搖曳,夜半更聲。
誰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敲更?
「鐺,鐺,鐺,篤,篤。」
聲音愈來愈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聲音的方向,一個人影從遠處走了過來,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但只是走了幾步便已到了幾人的跟前。
那人左手拿著一隻梆子,右手手臂上掛了一個銅鑼,手心杵著一根短杖,在這泥土地上不停地探著路。
青藍色的長衫,洗得發白的短襪和布鞋。以及一張蒼白沒有血色的臉。
夜鶯的瞳孔瞬間收縮,臉也變色,她從未見過有人有如此高明的輕功,她當然也想到了這人的來歷。
奪命更夫李玉盤。
奪命更夫敲更當然要殺人,那他今天晚上又要殺誰?
李芊芊看到李玉盤,已經欣喜叫出了聲:「李師傅。」
夜鶯聽到李芊芊的叫喊聲,臉色更差,她生怕李玉盤是來幫洛長元和李芊芊的。
李玉盤好像是沒聽到李芊芊的叫喊聲,而是徑直走到了抱著大眼的王婦面前,他伸出手在大眼的鼻前探了一下,然後冷冷道:「還沒死。」
李芊芊聽到李玉盤的話,瞬間鬆了一口氣,就連站在那裡的洛長元,眼角也不自覺地抽了抽。
王老漢聽到李玉盤的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趕緊撲到了李玉盤的跟前,磕頭如搗蒜。
李玉盤卻把他當成了空氣。
只有曉鳳,猶豫許久,還是跪在洛長元的跟前,沒有挪位置。
李芊芊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
在這時,夜鶯卻突然向李玉盤拱手:「敢問前輩可是當年的龍都金牌捕手,奪命更夫李玉盤?」
李玉盤將頭轉了過去,空洞洞的眼睛,死魚般發白的眼珠,盯著夜鶯直發毛。
「我是。」
夜鶯道:「聽聞前輩來了邊關,我本來還不信,想不到竟然是真的。」
李玉盤道:「邊關也好,龍都也罷,都是大狼國的地界,你既然能從龍都來到邊關,我又怎麼不能?」
夜鶯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她的手幾次想去摸腰間,但一看到李玉盤的眼珠,手還是不自覺地收了回來。
「前輩這是執意要和顧大人過不去了?」
李玉盤道:「在下只是個更夫,一介白身,有什麼資格和四方城的總捕頭過不去?只不過恰好這兩位,一位是我故友的女兒,一位是我徒弟的朋友,現在他們得罪了顧大人,我想在中間擔任半個說客。」
洛長元笑了笑:「半個更夫,半個師傅,現在連說客也要做半個?」
李玉盤道:「我只能算半個人,不是半個說客是什麼?」
洛長元又笑:「你今天已經敲了更,但好像還沒有殺人,你現在準備殺誰?」
聽到洛長元的話,夜鶯的肌肉瞬間緊繃,她的腳步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她帶來的那二十幾個人的臉色也出現了不同的變化。
奪命更夫的名號,他們也都是聽過的。
就連跪在地上的王老漢和曉鳳,也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場上的形勢似乎在這一刻逆轉了過來,李芊芊的臉上已露出得意之色。
夜鶯的喉結上下翻滾:「前輩真的要殺我們?」
李玉盤既沒有回答洛長元的問題,也沒有回答夜鶯的問題,而是啪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這一坐,把場上的眾人都給坐呆了,他們一個個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連洛長元都有些疑惑,不知道他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李師傅?」李芊芊又喊了一句。
「我要殺的人還沒有來。」李玉盤的聲音冰冷。
夜鶯等人這才鬆了一口氣,她試探性地問:「前輩要殺的人是?」
李玉盤道:「蕭東風。」
蕭東風,小樓昨夜又東風。這個名字一說出來,場上眾人又是倒吸一口涼氣。
李芊芊不認識這個人,她只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她記得在今天的飯局上,那個來自四方城的木匠假扮過他,於是李芊芊拿胳膊肘搗了搗洛長元:「這個蕭東風你認識嗎?」
洛長元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他來邊關之前,曾經向紅月姑娘打聽過邊關的情況,除了朝廷的官吏,還有邊關的江湖勢力。蕭東風就是其中的一個。
「到底認不認識?」
「知道,但是不認識。」
李芊芊問:「什麼來歷?」
洛長元緩緩道:「邊關勢力紛雜,邊軍、官府、江湖勢力,犬牙交錯。而這蕭東風,是最神秘的一個人。」
李芊芊又問:「怎麼個神秘法?」
洛長元道:「據說他已成名數十年,但無論是官還是匪,幾乎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他的武功極高,殺人從不拖泥帶水,死在他手下的人只怕能組成一個小村莊。」
李芊芊的嘴都張圓了,洛長元卻還在說:「還記得中午的飯局嗎?溫聽風找蕭東風來,就是為了殺了我和顧石星。溫聽風不是個愚蠢的人,他雖不了解我,但好歹也跟了顧石星好幾年,對顧石星也有所了解。但既然他認定蕭東風能同時對付我和顧石星,就算有偏差,只怕也是八九不離十。」
說這話時,洛長元目光已經看向坐在地上的李玉盤:「只怕他的武功不會弱於李師傅。」
「靜觀其變。」
洛長元的話音剛落,李玉盤那一雙死魚般發白的眼珠對著夜鶯:「讓他們兩個走,我留在這裡,怎麼樣?」
夜鶯是個風韻猶存的寡婦,此時她的臉上雖然有笑,但那笑容卻比哭還要難看:「前輩莫讓我為難了。」
李玉盤道:「我不讓你為難,讓他們離開鎮子,我隨你去見顧石星,我來和他說。」
李芊芊忽然扯了扯洛長元的衣衫:「我們不能丟下李師傅一個人在這裡。」
洛長元點頭:「我知道。」
隨後他走到李玉盤的跟前,盤腿坐了下來。
李玉盤冷聲:「你不肯走?」
洛長元笑了笑:「當然肯走。」
「但要走大家一起走。」
李玉盤坐在那裡,沉默不語,但那雙發白的眼珠,第一次有了一絲異樣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