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微斜,把半邊天燒成了橘紅色。
周莽來到一座僻靜的小院,這是沈青梧管帳的地方。
周莽抬手叩門。
門閂一響,探出來一張白淨的小臉,是小蓮。
「啊,是公子來了!」
小蓮眼睛一亮,趕緊把門拉開,回頭朝院裡喊。
「小姐!公子來了!」
院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伴著一聲沒壓住的輕呼,像是什麼東西被碰倒了。
沈青梧從廂房裡出來的時候,髮髻有一縷散在臉頰邊,呼吸還有些亂,衣襟的盤扣都系錯了一顆,露出了白膩的胸口。
她今日穿了件月青色的交領襦裙,腰身收得極細,往下的裙裾卻被臀線撐出飽滿的弧度。
胸前交領處繃得端正,偏偏那端端正正里,透著掩不住的豐盈。
系錯的盤扣露出一小截鎖骨,看得人心裡發軟。
「周大哥。」
她在周莽面前站定,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福,耳根卻是紅的。
福身時領口垂落一線,她自己渾然不覺,起身時眼波先落到他臉上,見他的目光也落下來,才猛地意識到什麼,慌忙抬手攏住衣襟,指尖都在抖。
「我、我進去換件衣裳——「
「不用。「
周莽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環視了一圈。
「挺好的。「
沈青梧輕輕嗯了一聲,紅暈從臉頰一直燒到脖頸。
她說著,把帳冊攤開,湊到周莽面前,指頭點著上頭的字,一行一行往下念。
「糧米一百二十石,布匹三十七匹,傷藥、鐵料、還有那一整車烈酒……」
她念得很認真,眼睛卻不安分,念兩行,就從睫毛底下飛快地瞟周莽一眼。
她的膝蓋,隔著裙料,若有似無地挨著他的腿。
那一點相觸的地方,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始終沒挪開,反而在他翻頁的時候,極輕的、試探似的,又挨近了半分。
周莽放下帳冊,忽然側過頭。
兩人的臉近在咫尺。她的呼吸打在他頰邊,又急又輕,像受驚的雀。
「青梧。」
「啊?」
「你管帳,我放心。」
周莽把帳冊推回她懷裡,聲音放緩了些。
「咱們的銀子,還夠不夠?」
他伸手,不是去拿帳冊,而是越過她的身側,去夠桌那頭的茶盞。
這個動作讓他半個身子都覆了過來,胸膛幾乎擦過她的手臂,把她整個人籠在自己和桌子之間。
沈青梧愣了愣,懷裡抱著帳冊,指尖在封皮上蹭了兩下。
「夠的。」
「之前那些東西,看著買得多,其實都是些尋常物什,花不了幾個大錢。」
他夠到茶盞,卻不急著退回去,就著這個姿勢,偏頭看她,目光從她顫動的睫毛,緩緩移到她微微張著的唇上。
「那就行。」
周莽點點頭。
「往後花費的大頭在廢營,不在這些零碎上。」
他屈起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
「修營牆、搭屋舍、打井、囤糧,那才是吞銀子的無底洞。」
他抬眼看著沈青梧。
「我還要做一批弩,連弩你也見過了,爭取每人一具,但是眼下手頭上的材料不夠。」
周莽一樣一樣的報。
「老桑木,牛筋,魚膠、大漆。」
「還得找鐵匠鋪做一些金屬機括。」
「這些東西,你分開分批買。」
沈青梧點了點頭,胸口劇烈地起伏,月青的交領隨著呼吸一開一合,那一線雪色晃得人眼暈。
「我記下了。」
「分開買,錯開時日,不落名號。」
「聰明。」
周莽笑了。
小蓮手腳麻利,不多時端上來四樣小菜。
一碟醬瓜,一盤滷豆干,一尾煎得金黃的小雜魚,還有一缽冒著熱氣的豆腐羹。
又抱來一小壇酒,拍開泥封,滿院子都是酒香。
沈青梧洗淨了手,親自給周莽斟酒。
酒液入盞,她的手很穩,眼睫卻顫得厲害。
「青梧。」
周莽接過酒盞,又開口了。
「這院子,直接買下來。」
「啊?」
沈青梧手一抖,酒差點斟出來。
「買……買下來?」
「嗯。」
周莽點頭,語氣稀鬆平常,像在說買一棵白菜。
「然後再去別的坊,也買一間。」
「還有——」
「去牙行,挑幾個老實本分的丫鬟下人回來。燒火、洗衣、灑掃,都交給她們。」
周莽看著她點頭應下,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不對。
從她開門迎他那一刻起,就不對。
這姑娘的眼睛,總是看著他,像是有什麼話,可又自己咽回去。
「青梧。」
周莽放下酒盞,伸出手,握住了她還搭在桌沿的手。
沈青梧整個人輕輕一震,像被燙了一下,俏臉紅了起來悄悄用力想將手抽回來。
但她本就站得不穩,這麼一動,低呼一聲,整個人跌坐下來,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腿上。
臀腿相觸的一瞬,兩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重量不大,卻燙得驚人。
隔著衣料,那具溫軟的身子繃得筆直,腰不敢塌,腿不敢放,整個人懸著勁兒,像坐在火盆上。
周莽的手掌寬大,溫熱,把她的手整個裹了進去。
「我總覺著,你有心事。」
他看著她,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能說給我聽聽嗎?」
院子裡靜了下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
沈青梧低著頭,盯著兩人交握的手,睫毛抖得像風裡的草。
良久。
她搖了搖頭。
什麼也沒說。
只是那隻被他握住的手,悄悄地,反過來勾住了他的手指。
周莽看著她。
眼神微閃,卻沒有再問。
「好。」
周莽的手臂從她身側環過來,不輕不重地圈住她的腰,把她懸著的勁兒整個收了回去。
她的脊背,一寸一寸,抵上他的胸膛。
沈青梧仰著脖子,後腦勺靠進他肩窩裡,睫毛抖得像風裡的草,眼睛緊緊閉著,不敢睜開。
「不說就不說。等哪天你想說了,隨時來找我。我這雙耳朵,給你留著。」
沈青梧猛地抬起頭看他。
眼圈是紅的,眼裡卻亮晶晶的,像含了一汪水。
她飛快地點了點頭,然後像怕被人看見似的,抽回手,轉身去灶邊盛湯,肩膀輕輕地聳。
那頓飯,吃得很慢。
沈青梧坐下,重新拿起酒壺,給周莽斟酒、布菜。
小蓮識趣,扒完一碗飯,藉口餵雞,溜出了院子。
院裡只剩兩個人。
一盞燈,一壺酒,一高一矮兩個影子。
周莽端著茶,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竟有說不出的踏實。
殺伐之外,有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懷裡。
沈青梧的側臉鍍著一層暖黃,睫毛長長的,唇角微微翹著,像是守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周莽收回目光,喉結動了動。
她仰著臉,唇瓣微張,淚光里燒著一團孤注一擲的火,一寸一寸地,朝他靠近。
兩個人的呼吸纏在一起,近得能數清對方的睫毛。
院門忽然被推開。
「青梧!莽哥兒是不是在你這兒?」
白七娘的大嗓門,隔著門板都震得燈花沈青梧嚇得魂都飛了,整個人像被針扎了似的要彈起來。
慌亂中手撐在他胸口,腰一擰,非但沒起來,反而跌得更深,裙擺散開,鋪了他滿腿。
白七娘打頭,裴照月抱著刀居中,最後頭跟著一身獵裝、腰挎彎弓的納蘭星。
三雙眼睛一進院子,唰地一下,全釘在了葡萄藤下。
石桌,茶盞,馬扎。
一個端坐喝茶,氣定神閒。
一個坐在他腿上,裙擺鋪了他滿身,衣襟亂著,手還攥著他的前襟,臉上的紅從額頭一直燒進衣領里。
院子裡死一般地靜了一瞬。
「喲——」
白七娘拖長了調子,環著胸,上上下下地打量。
「我們滿世界找人,原來是在這兒過二人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