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山道,晨霧還沒散盡。
納蘭星走在前頭,一身利落獵裝,皮裘短襖收在腰間,革帶一束,把那截腰肢勒得又細又韌。
往下是馬褲繃出的長腿,長靴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音。
彎弓挎在背後,隨著她的步子,一下一下,輕輕磕著她的後腰。
一處背風的山坳里,納蘭星停下。
「就在這裡吧。」
她解下弓,插進泥里,轉過身來。晨霧貼著她的鬢角,一雙湛藍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周莽。
「你先把你的隱匿技做給我看。」
她抱起胳膊,這一抱,短襖前襟被勒出一道深深的弧。
「我數三聲,你藏。然後我指出你的問題。」
「一。」
周莽的身形微微一沉。
「二。」
他的呼吸聲,消失了。
「三——」
納蘭星猛地轉身。
眼前空空蕩蕩。
山坳里只有風,只有樹影,只有一隻雀鳥落在她方才插弓的地方,歪著頭看她。
納蘭星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掃過整片山坳、樹後,沒有;溝里,沒有;岩縫,沒有。
以她二十年狩獵練出的眼力,竟找不出半分人存在的痕跡。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周莽?」
沒有回應。
納蘭星緩緩拔刀,背貼上一棵老樹,刀尖貼著地面遊走,一寸一寸地探。
忽然,她頸後一涼。
一根手指,輕輕搭上了她的後頸。
「你死了。」
周莽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後響起,近得氣息拂動她的碎發。
納蘭星渾身一僵,猛地旋身劈刀,刀光掃過,掃了個空。
周莽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三步之外,笑吟吟地看著她,手裡還拈著她的一根髮帶。
納蘭星一驚什麼時候被抽走的,她毫無察覺。
納蘭星盯著那根髮帶,看了足足三息。
一頭長髮散了半邊,垂在她肩頭,晨霧裡竟透出幾分平日絕沒有的軟。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周莽都愣住的事。
她把刀往地上一插,大步走到周莽面前,仰起臉,眼睛亮得嚇人。
「教我。」
「什麼?」
「我說,教我。」
納蘭星一字一字地說。
「方才是我考你。現在換過來,師父。」
這一聲「師父」叫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扭捏。
「我們草原的規矩,誰的獵術高,誰就是師父。你這身藏的本事,比我們部族裡最老的獵人還狠。你教我,我把我這門功法的底子,全掏給你。」
周莽哭笑不得:「你不是來教我的嗎?」
納蘭星一擺手,「我教你的是功法,你這身藏匿的手藝,我們換,誰也別占誰的便宜。」
……
接下來的一整個上午,山坳里就剩下兩個人的聲音。
納蘭星教得認真。
「氣走湧泉,沉入地底,再沿著脊骨一寸一寸往上收——對,就是這樣,別用力,把自己想成一截枯木……」
她繞到周莽身後,手掌貼上他的後心,感受他氣息的走向。
「慢點。氣太快了,獵物的耳朵比你想的靈……」
她的掌心順著他的脊背往下移,一寸,又一寸,移到腰窩,忽然,整個人都貼了上來。
前胸抵著他的後背,兩處溫軟壓得結結實實,下巴擱在他肩頭,聲音低得發膩。
她得寸進尺,另一隻手從後面繞過來,搭上周莽的小腹,掌心貼住,隔著衣料往裡探了半寸。
「氣沉丹田,我摸摸,沉下去沒有……」
周莽深吸一口氣,反手把她的爪子從腰上拎開。
「納蘭。」
「嗯?」她仰著臉,眼波橫過來,無辜得很。
「先練功。」他轉過身,正色道。
納蘭星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彎月牙。
「行。」
她退開半步,倒也爽快,只是退開之前,指尖在他掌心裡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
「你是師父,聽你的。」
……
這一練,就練到了日頭過午。
納蘭星把自家功法的行氣路線,一寸一寸地講給周莽聽,周莽照著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第三遍走完,他睜開眼,怔住了。
丹田裡那簇「燃薪」的火苗,竟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不再明滅不定,而是沉成了一團溫潤的熱,穩穩地伏在氣海里。
白七娘昨夜替他點的那把火,被納蘭星今日這一門「藏」字訣,穩穩地收進了爐膛。
他試著提一口氣,施展凌雲步。
身形一晃,人已飄出三丈,落地無聲。
再一試隱匿,氣息收斂的速度,比早晨快了整整一倍,整個人往樹影里一站,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從這片山坳里被抹掉了。
「好!」納蘭星在旁邊看得眼皮直跳。
她繞著周莽走了一圈,眼睛越來越亮。
「周莽,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麼嗎?」
「什麼?」
「一個影子。」
納蘭星停下腳步,站在他面前,忽然聲音一沉,一字一字道。
「沒有人防得住你。」
周莽沒有接話。
山風吹過林梢,沙沙地響。
納蘭星看著他,忽然不說話了。
看了很久,她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一直走到兩人呼吸可聞的距離,仰起臉。
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那雙向來野得像狼的眼睛,此刻燒著一層明晃晃的水光。
「師父。」
「又怎麼了?」
「課教完了。」
她伸出手,一把攥住周莽的衣襟,湛藍的眼睛裡燒著一團不加掩飾的火。
「現在,我該收束修了。」
周莽一怔:「什麼束修?」
「你。」
納蘭星直截了當,手指用力一勾,兩人的距離又近了半寸,近得她的胸幾乎貼上他的胸口。
「我們草原的姑娘,看上了誰,就撲上去。拐彎抹角,是中原人的毛病。」
她踮起腳,滾燙的呼吸噴在周莽的下巴上。
「柳氏跟了你。白七娘昨夜……哼,當我瞧不出來?她今早系扣子的手都在抖。憑什麼,我不能?」
「我納蘭星不漂亮嗎」
她抓著他的手,往自己腰上一按,那截腰肢在他掌心裡又燙又韌地繃著。
「還是身材不如她們?」
這姑娘的直爽,直得像草原上射出來的箭,連帶著那點委屈,都是滾燙的。
納蘭星整個人往前一撲,正撲進他懷裡,兩條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臉埋進他的胸膛,聲音悶著,帶著一點鼻音。
她的身子燙得驚人,隔著兩層衣裳,周莽都能覺出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快得像馬蹄。
周莽抬起手,在半空停了停,終究落下去,按在她後腦上,輕輕揉了揉那半散的長髮。
「好。」他低聲說,「給你準話——」
正在這時,林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禾的聲音,帶著哭腔,從山道那頭傳來。
順著聲音看去,阿禾氣喘吁吁地衝進山坳,釵橫發亂,一見著兩人就鬆了口氣,連忙開口。
「公子!可找著你了!」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周莽一把扶住她,臉色沉了下來。他第一反應是城裡出了事,手下意識地按上了腰間的連弩。
「知、知縣大人來了!」
阿禾喘著粗氣。
「就在咱們院裡坐著,說......說有天大的事,要見你!誰勸都不肯走!」
知縣?
周莽眉頭一挑,按著弩機的手,緩緩鬆開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納蘭星。草原姑娘正抱著胳膊,臉還紅著,一臉的不痛快。
「走吧。」周莽整了整衣襟,語氣平靜,「回去會會咱們這位父母官。」
納蘭星跟在後頭,一路走,一路用馬鞭抽著路邊的草,抽得啪啪作響。
「早不來,晚不來……」她咬著牙,小聲嘀咕,「偏偏這個時候來。這筆帳,我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