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行軍，追騎兵，靠的是狼。
納蘭星一馬當先，狼崽蹲在馬脖子上，幾條巨狼散開在隊伍兩側，鼻子貼著雪地，循著那一縷若有若無的馬騷味，一頭扎進沉沉夜色。
追出四十里，納蘭星忽然勒住馬，翻身而下，趴在雪地里。
她捻起一撮雪，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撥開浮雪，看了看底下的蹄印，眉頭一點點擰緊。
「怎麼，有發現？」
周莽下馬，蹲在她旁邊。
「蹄印亂了。」
納蘭星的聲音壓得極低。
「前頭十幾里，他們的馬一直在小跑。到這裡，蹄印深了，間距亂了」
她抬起頭，金色的眸子在黎明前的黑暗裡亮得嚇人，「他們跑了一整夜，馬，乏了。」
「還有這個。」
她攤開手掌，掌心裡一小撮馬糞。
周莽接過那撮馬糞，指尖一捻。
溫的。
「卸馬鈴。」
他起身，聲音冷得像鐵。
「銜枚，裹蹄。狼群繞前，把人給我找出來。」
納蘭星仰起臉看他，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
「莽哥。」
她小聲說。
「你的手，是涼的。」
周莽一怔。
「殺人的時候，心要熱，手才穩。」
納蘭星攥住他的手腕，用自己的兩隻手包住他的大手，用力搓了搓，金色的眸子直直地望進他眼底。
「這是我們草原上獵手的話。你的心跳得太快了。」
「你不是怕，你是生氣了。」
周莽看著這個蹲在馬糞旁邊，一本正經教訓他的姑娘，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知道了。」
他反手握了握她的手。
「放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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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群回來報信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線蟹殼青。
前方二里，一道背風的雪坳里，火光點點。
周莽帶著鐵柱，兩個人摸到雪坳上方的崗脊，趴在雪窩裡往下看。
底下，三十幾騎北狄人正在歇腳。
十幾堆篝火，馬匹拴成一排，騎兵們東倒西歪地圍著火，烤肉喝酒，呼喝划拳，囂張得像在自家氈房裡。
火堆的另一邊，是用皮繩串成一串的俘虜。
二十幾個青壯，跪坐在雪地里，雙手反綁。
七八個年輕女人被單獨拴在另一邊，頭髮散亂，有個女人的棉襖被撕開了一半，裸露的肩膀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一個滿臉橫肉的北狄百夫長，正拎著酒囊，搖搖晃晃地走到那串女人跟前，一把揪起其中一個的頭髮，用北狄話調笑著。
周莽回頭看向納蘭。
「他們的話你能聽懂嗎？」
納蘭點了點頭開始給周莽轉述。
「漢人的女人，細皮嫩肉！哈哈哈，帶回去，給老爺們暖氈房！」
周圍的北狄兵哄堂大笑，有人怪叫著起鬨，有人把啃剩的骨頭往俘虜堆里丟。
「這兩個屯子的羊，肥！」
另一個北狄兵拍著馬鞍旁的包裹。
「巴圖爾老爺說了，再往南，莊子更肥！人殺光，糧拉走！」
「對！北邊早就沒有兵了，哈哈哈。」
崗脊上，鐵柱也聽到了納蘭的眼睛紅了，攥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咬得咯咯響。
周莽按住了他的肩膀。
「看清楚。」
周莽的聲音平得可怕。
「三堆火，三十七騎。哨兵兩個，一個在坳口，一個在馬群邊上，都在打盹。」
「俘虜在東南角，離馬群二十步。」
「鐵柱，記著這個章程。」
周莽一字一字。
「驕兵必敗。他們越囂張，夜裡死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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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後隊，周莽蹲下身，用槍尖在雪地上畫出雪坳的形勢。
「聽好了。」
「三名弩手上東坡，一字排開。開打之後，不用瞄準，三段射，給我把整片火堆蓋過去。」
「他們是騎兵，人在明處，馬在明處，咱們在黑處。火力壓住了，他們連馬都上不去。」
「納蘭，狼群繞到坳口。他們的馬驚了，第一反應是往坳口沖，狼群就在那兒等他們。」
「刀隊跟我，從北坡摸下去，直接砍斷俘虜堆，把人護住在殺人。」
「還有一條，」
周莽抬起眼，掃過每一張臉。
「放冷箭的時候，誰也不許喊。第一聲喊殺，必須在刀砍進肉里的時候。」
眾人齊齊點頭。
「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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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正，雪坳里鼾聲四起。
東坡上，三具連弩，無聲無息地探出雪窩。
周莽單膝跪在北坡的陰影里，右手舉槍，槍尖朝下一壓
「放！」
箭雨，從天而降。
第一波，拴在馬樁旁的戰馬嘶鳴著倒下一片。
第二波，火堆邊的北狄兵連人帶酒囊栽進火里，火星子沖天。
第三波，雪坳里已經炸了營，慘叫聲、馬嘶聲、皮裘燃燒的焦味混作一團。
「敵襲！敵襲！」
北狄人的嚎叫撕破夜空。
「上馬！上！」
他們永遠上不了馬了。
坳口方向，狼嚎四起。
幾條巨狼從黑暗裡撲出，受驚的馬群瘋了一樣尥蹶子，把靠近的北狄兵掀翻在雪地里。
「殺！」
直到此刻，周莽的刀隊才發出第一聲喊殺。
他帶著五人從北坡上俯衝而下，他沖在最前面像把出鞘的刀，插進亂作一團的敵營。
鐵柱一馬當先，環首刀掄圓了，一個正跑向俘虜的北狄兵連頭帶肩被劈成兩半。
兩個莊丁撲向俘虜堆，刀光閃過，捆人的皮繩應聲而斷。
「趴下！都趴下！」
弩箭還在一波一波地潑。北狄人擠在火光與黑暗的交界處，看不清敵人，只看得見漫天飛來的死亡。
其中有一個滿臉橫肉的百夫長，到底是百戰餘生的悍卒。
他一個翻滾躲進馬屍後頭，眯著眼睛，死死盯住了北坡上那道提著長槍，指揮若定的身影。
那人站在暗處，身邊的人卻都聽他的號令。
「射死那個領頭的！！」
百夫長用北狄話嘶吼，一把扯過三把角弓。
「他死了，這仗就活了！射！」
三支狼牙箭，三個方向，同時離弦。
崗脊上的裴照月留下的斥候最先看見，嘶聲大喊。
「莽哥小心！」
周莽猛然回頭。
三點寒星，成品字形，已經撲到面門。
與此同時，那百夫長翻身上了一匹無主的戰馬，四五個僥倖爬上馬背的北狄悍騎跟著他，紅著眼睛，朝周莽的方向，亡命地沖了過來。
箭在當面，馬在身後。
雪夜裡，殺機，陡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