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在當面,馬在身後。
電光石火之間,周莽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沒有躲。
前後左右都是箭的來路,躲,就是把自己的節奏交到別人手裡。
他雙腳釘進雪裡,腰身一擰,那杆沉黑的長槍貼著他的身子旋成一道圓弧。
「叮!叮!叮!」
三聲脆響,快得連成一聲。
三支狼牙箭,被槍桿硬生生磕飛,打著旋兒沒入夜空。
槍勢未盡,順勢一轉,正迎上衝到馬前的第一名北狄悍騎。
那悍騎的彎刀剛剛舉起,刀還沒落下,周莽的槍尖已經從他馬頸上方探入。
一抖,一挑。
連人帶甲,兩百斤的身子,被這一槍從馬背上生生挑飛出去,划過一道弧線,砸進三丈外的火堆里,火星沖天,照亮了半個雪坳。
「第一個。」
周莽收槍,聲音冷得像數豆子。
火光里,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長,釘在雪地上,像一尊殺神。
第二名悍騎紅著眼睛撲到,彎刀直取他的頭顱。
周莽不退反進,欺身貼進馬腹側面,人和馬交錯的一瞬,近得能聞見對方甲縫裡的羊膻味,槍桿橫掃,正掃在那人胸膛。
咔嚓。
肋骨塌了。
人像破麻袋一樣飛出去,撞斷了拴馬的木樁,雪塵炸起一人高。
「第二個。」
百夫長沖在第三個。
他親眼看著兩個麾下最悍的勇士,兀良部里摔角沒輸過的漢子,像雞崽一樣被挑飛。他手裡的彎刀舉在半空,生生滯住。
就是這一滯。
周莽踏前半步,長槍如毒龍出洞,槍尖從他肋下皮甲的縫隙里鑽入,透背而出。
百夫長懸在槍桿上,瞪圓了眼睛,喉嚨里咯咯作響。
「你……你們……沒有這樣的兵……你們早就沒有兵了……」
「現在有了。」
周莽手腕一抖,屍體甩進雪裡,槍尖斜指,血珠順著槍脊滾下來,滴在雪上,砸出一串紅點子。
「記住。殺你的人,莽莊,周莽。」
剩下兩名悍騎的膽,徹底裂了。
他們怪叫一聲,撥轉馬頭,朝著坳口亡命奔逃,鞭子抽得戰馬口吐白沫。
周莽沒追。
他不緊不慢地從背上摘下弩機,抬臂,扣弦,眯眼。
夜風卷著雪粒子,打在他臉上,他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嗖。」
跑在前頭那個,後心中箭,一頭栽下馬背。
「嗖。」
第二個剛衝過坳口,膝蓋一軟,箭穿後心,人在馬上晃了兩晃,撲通栽落,戰馬空著鞍子跑進了黑夜。
從撥箭到射殺,前後不過三息。
雪坳里,還活著的北狄人癱在原地,連逃跑的念頭都不敢有。
莊丁們愣愣地看著自家莊主收弩、拄槍、轉身,看了足足兩息,忽然齊齊爆發出一聲震天的吼。
「莊主威武!!」
吼聲撞在山坳兩壁上,滾回來,又炸開。
有幾個漢子吼得破了音,眼眶通紅,他們裡頭,一半人半個月前還是流犯、是餓殍、是見了北狄人的馬蹄印都要尿褲子的莊稼漢。
今夜,北狄的三十七騎,在他們眼前,沒了。
鐵柱拎著刀沖在最前頭,嗓門比誰都大。
「看見沒有!這就是咱莽莊!這就是咱大哥!」
……
「鐵柱!」
周莽揚聲。
「沒死的,全綁了!傷口止血,留活口!」
「得令!」
周莽提著槍,走向東南角那串俘虜。
二十幾個青壯還保持著趴伏的姿勢,渾身篩糠。
聽見腳步聲走近,一個漢子壯著膽子抬起頭,正看見火光里那個持槍而立的身影。
槍尖滴血,皮裘染霜,像從閻羅殿裡走出來的。
「起得來嗎?」
周莽蹲下身,割斷他腕上的皮繩。
「爺……爺是……」
漢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莽莊。」周莽道,「南邊三十里,莽山裡的莊子。」
漢子愣愣地看著他,忽然「哇」地一聲哭出來,一頭磕在雪地里。
「活菩薩……活菩薩啊!我以為這輩子交代在這了……」
俘虜堆里,哭聲連成一片,這些半個時辰前還等著被拖去草原當牲口的人,此刻哭得像一群孩子。
另一邊,周莽解下自己的大氅,走到那群女人跟前,停下腳步,先側過了身,把大氅遞過去,眼睛看著別處。
「先把衣裳裹上。」
那個棉襖被撕開的女子愣了一瞬,顫抖著接過大氅裹住身子,抬頭看他。
火光里,這個男人替她擋著風口,身形像一堵牆,目光自始至終沒有往她身上落過一寸。
這樣的男人,她這輩子,頭一回見。
「謝……謝爺……」
她的眼淚掉下來。
「謝什麼。」
周莽擺擺手。
「進了莽莊,有熱粥,有火炕,有活干。沒人再欺負你們。」
女子裹緊大氅,忽然沖著他的背影,重重磕了個頭。
……
天蒙蒙亮,雪坳里打掃完畢。
北狄三十七騎,斃三十一,俘六,無一走脫。
繳獲戰馬二十六匹,彎刀三十餘口,角弓十幾張,還有馬鞍上掛著的、從兩個屯子搶來的糧食布匹。
莊丁們把戰馬牽成一串,把物資裝上繳獲的馬車,人人臉上放光。
一個新入莊的漢子撫摸著繳獲的角弓,手都在抖。
「我……我長這麼大,頭一回打贏北狄人……」
「不是打贏。」
旁邊的老莊丁糾正他。
「是打沒了。」
獲救的二十幾個青壯,自發地幫著收殮自家屯子的屍首。
王老四家那個七八歲的女娃,被蔣刀疤的人從雪原上找了回來,此刻裹著厚厚的皮襖,捧著一個熱饃,小口小口地啃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忙前忙後的周莽。
「收拾停當,回莊!」
周莽翻身上馬。
長槍斜背,槍尖上的血跡已經擦淨,晨光落在沉黑的槍身上,泛著幽冷的芒。
剛坐穩,身後一陣香風。
納蘭星一抖韁繩,催馬貼上來,不由分說,翻身就上了他的馬背,穩穩噹噹坐進他身後。
「你自己的馬呢?」
「讓給傷號了。」
納蘭星答得理直氣壯,兩條胳膊從後面環上他的腰,環得結結實實。
「我騎術好,湊合湊合,跟你擠一擠。」
她說得大義凜然,身子卻一點不「湊合」,整個人貼上他的後背,前胸壓著他的脊樑,下巴擱在他肩上,兩條長腿夾在馬腹兩側,把他連人帶腰圈了個嚴實。
周莽握著韁繩的手頓了頓。
「……這叫湊合?」
「湊合。」
納蘭星把臉貼上他的後頸,聲音裡帶著笑,撥出的熱氣一縷一縷鑽進他的衣領。
「湊得嚴絲合縫,合得明明白白。」
隊伍開拔。馬蹄踩在雪殼上,咯吱,咯吱。
馬背一顛一顛。
每顛一下,身後那具溫軟的身子就輕輕撞他一下,撞得不輕不重,撞得極有章法。
環在他腰間的手也不老實,掌心貼著他的小腹,隨著顛簸,一寸一寸地往下挪。
「納蘭。」
「嗯?」
「手。」
「手冷。」
她把五指張開,整個掌心貼實了,理直氣壯。
「你這兒暖和。」
她頓了頓,下巴在他肩上蹭了蹭,聲音壓得又低又軟,像只饜足的貓。
「莽哥,你方才挑飛那個蠻子的時候。」
她咂了咂嘴。
「我在坡上看你,你曉得我心裡想什麼?」
「想什麼?」
「想我阿爸當年,也是這麼一桿槍挑遍白狼部的。」
她的聲音忽然靜了一瞬,隨即又燙起來。
「可我阿爸,沒有你好看。」
周莽失笑。
「誇人還是罵人?」
「誇你。」
納蘭星的胳膊收緊了些,臉頰貼著他的後頸,輕輕磨蹭。
「我們草原的姑娘,男人厲害,就貼得緊些。你越厲害……」
她的唇幾乎貼上他的耳廓。
「我貼得越緊。」
周莽握著韁繩,望著前方的雪原,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身後的人得寸進尺地又貼近半分,整個人幾乎是掛在了他背上。
行出十幾里,晨光徹底亮了,把雪原照得一片金紅。
納蘭星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方才那點嬉笑褪得乾乾淨淨。
「莽哥。」
「嗯?」
「那個百夫長臂上的徽記,我又看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兩人能聞。
「踏雲蒼狼,底下壓著三道爪痕。」
「怎麼?」
「兀良部里,能用三道爪痕的,只有王庭直屬的獵手部。」
納蘭星的金眸里,翻著周莽看不懂的東西。
「那年襲擊我部族的那些人,他們的旗上,就是這樣的狼。」
周莽勒住馬,回頭看她。
雪原上的晨風捲起她鬢邊的碎發,這個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此刻望著北方的眼神,複雜得像化不開的霧。
方才還環著他腰撒嬌的手,不知不覺,攥住了他的衣角。
「回去再說。」
周莽低聲道,反手在那隻攥著他衣角的手上,按了一下。
納蘭星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後背。
馬蹄聲碎,載著戰利品和新歸的人心,朝著莽山,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