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時三刻,主寨的空場上,人齊了。
各隊頭目站在前頭,四百多口人里三層外三層,救回來的流民縮在最後排,一張張臉上全是惶然。
周莽站在石碾上,目光掃過全場,開門見山。
「三句話。」
「第一,被燒的屯子,重建。」
「先把框架立起來,房子、地、工坊,一樣不能少。」
「第二,工坊分三處。」
「木工坊打家俱造農具,皮坊硝皮子,磚窯開春就點火。」
「往後莽莊用的東西,自己造,造多了,賣出去。」
底下嗡嗡一陣。
工坊兩個字,莊戶們聽得懂,那是長久的飯碗。
「第三。」
周莽的目光落到後排的流民身上,聲音放緩了些。
「你們這些人,無家可歸,路引、田契都沒了,外頭也沒人認你們。」
「願意歸莽莊的,跟莊戶一體,分房、分活、分糧。」
流民堆里一陣騷動,有人當場就要跪。
「先別急著謝。」
周莽抬手,壓下去。
「醜話說在前頭。歸了莽莊,往后庄里說什麼,就是什麼。」
「派什麼活,幹什麼活;定什麼規矩,守什麼規矩。三心二意的,趁早別應,應了又翻悔的,別怪我翻臉。」
人群靜了一瞬。
隨即,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顫巍巍擠出來,一揖到地。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 101 看書網,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莊主救命之恩,老頭子這條命都是莊裡的了。」
「要有口飯吃,有片瓦蓋頭,規矩越多越好!」
「對!」
人群轟然應和。
這年月,肯給規矩的,才是肯收留你的。
「好。」
周莽點頭。
「這事,沈青梧總領,柳氏、阿禾幫辦。建房、整地、清點人手、分派活計,明日我要看到章程。」
「是。」三人齊聲應下。
周莽跳下石碾,點下一撥人。
「金玉娘,白七娘,春桃。」
三人出列。
白七娘眼波一轉,已經笑開了。
「莊主總算想起我們了。」
「你們三個,明日進城採買。」
周莽道。
「糧食布匹照舊,另外,眼睛放亮些,看看城裡各行什麼貨緊俏,什麼貨滯銷,價怎麼走,路子怎麼走。」
「商路兩個字,得踩出個眉目來。」
金玉娘眸光一亮。
她本是商賈之女,這話里的分量她最清楚。
「莊主是要……開進項?」
「先看好,回來再說。」
「明白。」
金玉娘福了福身,眼裡的幹勁藏不住。
周莽又轉向蘇半夏。
「半夏,你列一張藥材單子,看看咱們庫房還缺些什麼,再多準備一些傷藥。列好單子,交給玉娘捎回來。」
「好。」
蘇半夏點頭,想了想又補一句。
「傷藥得多備雙份。」
「嗯。」
周莽看她一眼。
雙份的意思,兩人都懂,莽莊,還有仗要打。
---
人散到一半,裴照月跟上來,低聲問。
「莊主,那六個俘虜,怎麼辦?關兩天了,不能再放著。」
周莽腳步一頓,看向鐵柱。
鐵柱大步出列,抱拳。
「莊主,地牢昨夜就動工了,後坡背陰處,挖了兩丈深,四壁青石打底。」
「今夜,能完工。」
「好。」
周莽轉向裴照月。
「你和納蘭一起審。兀良部來了多少人,駐紮在哪,開春什麼打算,招了,給飯給炕。」
「不招呢?」
「等地牢建好,扔下去。」周莽語氣平平,「三天放出來再問。北狄的漢子硬氣,我倒要看看,硬得過黑房子不。」
裴照月眼睛一亮,拱手:「我這就去叫納蘭。」
---
午後,周莽跟著沈青梧三人去了分寨。
重建的物資堆了半面坡——木料、葦席、瓦片、農具,一垛一垛碼著。
柳氏拿著冊子清點歸莊的丁口,阿禾領著幾個婦人登記各家的手藝。
周莽一垛一垛看過去,伸手抽了根木料掂了掂,又看了看葦席的成色。
「木料差一半。」
他報得乾脆。
「鐵柱採石隊順道伐木,趕開春,夠了。」
沈青梧跟在身側,手裡拿著炭筆,他走到哪兒,她記到哪兒。
記著記著,她輕聲道。
「莊主,這些人……真是肯賣力。今日登記,沒有一個耍滑的。」
「他們怕。」
周莽淡淡道。
「怕再被趕出去,怕下一撥北狄人再來。怕,就會賣力。」
「等他們吃飽了、住暖了,心定了,那時候還肯賣力的,才是真歸了。」
沈青梧筆尖一頓,抬頭看他,看了兩息,又低頭把這句話原樣記在了冊子邊上。
---
入夜,灶房後院的小屋還亮著燈。
春桃伏在桌上,就著油燈寫明天的採買單子,寫得認真,舌尖抵著嘴角。
門帘一響,她回頭見是周莽,眼睛唰地亮了,單子一丟就迎上來,一雙胳膊軟軟地掛上了他的脖子。
「莊主怎麼來了?」
她仰著臉笑,身子貼上來,聲音又軟又黏。
「想我了?」
「有正事。」
「正事就不能抱著說?」
她不退反進,下巴擱在他肩上,呵出來的氣拂在他耳根。
「說吧,我聽著呢。」
周莽笑了笑由她抱著,開口。
「明日進城,除了採買,我有個差事,單獨給你。」
春桃眨眨眼。
「單獨?」
「你在城裡,給我找些孩子。認字的,機靈的,眼睛會看事、嘴會學乖的。十來個就夠。」
周莽道。
「找著了你親自教,認人,記路,識數。」
春桃臉上的嬉笑慢慢收了。她鬆開手,退開半步,認認真真地看著他。
「莊主……教這個做什麼?」
「我要一雙眼睛。」
周莽看著她,一字一句。
「一雙能看到各處的眼睛,縣城的糧價,府城的兵馬,誰家結親,誰家結仇,往後這些事,我要坐在莽莊就知道。」
屋裡靜了,油燈的火苗跳了跳。
春桃懂了,孩子最不惹眼,走街串巷,茶樓酒肆,哪兒都鑽得進去。
今日是認字識數,來日是傳話遞信,這是諜報的種子。
她的呼吸輕輕屏了一瞬,隨即,鄭重地點頭。
「我懂了。這事,交給我。」
說完這句正經的,她身子一歪,順勢就倒進了周莽懷裡,臉頰貼著他的胸口,手指在他衣襟上慢慢畫著圈。
「不過莊主,」
她仰起臉,眼波盈盈,聲音壓得又低又軟。
「我把眼睛給你看得亮亮的……你拿什麼謝我?」
周莽低頭看她。
「你想要什麼?」
春桃踮起腳,嘴唇幾乎貼上他的下頜,呵氣如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