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煙石是什麼?」
周莽問。
小翠臉還白著,筐摔在腳邊都忘了撿,聲音發顫。
「就是……就是山裡的一種黑石頭。能燒,燒起來火很旺,可是冒的煙有毒!」
「我們村以前有人貪柴火,撿了一筐回去燒炕。」
她咽了口唾沫。
「一家五口,門窗關得嚴實,夜裡全沒了。」
「第二天推門進去,人都是在睡夢裡走的,臉上還帶著笑,村里老人說,那是山神的骨頭,碰不得,碰了要死人!」
「後來但凡見著這種黑石頭,都是繞著走的。」
裴照月和納蘭星齊齊變色,下意識退開半步。
納蘭星更是直接把手裡那塊扔了,在皮裘上蹭了蹭手。
「冒煙就能毒死人?比狼毒草還邪性。」
蕭鸞捏著那塊黑石的手,也僵了一下,到底沒扔,只是指尖悄悄鬆了些。
周莽卻沒退。
他走上前,從地上拾起一塊,就著天光翻來覆去地看。
核桃大的石塊,入手沉,斷口烏黑髮亮,指甲掐進去,掐出一道油亮的印子,印子裡泛著金屬似的光。
他又湊近聞了聞,土腥底下,一股極淡的煙氣。
越看,他的呼吸越急。
突然,他仰天大笑起來。
笑聲在坑道里嗡嗡地撞,撞得四壁的土簌簌往下掉,把眾人都笑愣了。
「哈哈哈哈,毒煙石?」
周莽揚了揚手裡那塊黑石頭,眼睛裡全是光。
「這哪裡是什麼毒煙石!」
「這是煤炭!」
「煤……炭?」
裴照月眨眨眼。
「煤炭是什麼?」
「寶貝。」
周莽把石頭往鐵柱懷裡一拍。
「天大的寶貝。」
鐵柱捧著那塊黑石頭,捧著也不是,扔了也不敢,憨臉上寫滿了為難。
「莊主,這……這真是寶貝?小翠說毒死過人的。」
「毒死人的不是石頭。」
周莽道。
「是燒了它,又不透氣的屋子。」
「門窗關死,毒煙出不去,才傷人。炕上砌個煙道,門窗留條縫,它就是救命的火。」
小翠怔怔地聽著,半晌,小聲問。
「莽哥……連這個也知道?」
周莽笑了笑,沒答,轉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聲音一路甩過來。
「鐵柱!把這一片圍起來,立樁子,掛木牌,閒人免進!從明日起調一隊人專司開採,采出來運到庫房邊上,再搭一座乾爽的倉庫,墊高了,專門存這個。」
「這石頭……」
「它不是石頭。」
周莽頭也不回。
「它是寶貝。」
眾人面面相覷,心裡一百個疑問在喉嚨口打轉。
可礦上人多眼雜,挖地牢的、採石的、背炭的,幾十雙耳朵豎著。
誰都知道莊主不會無的放矢,硬是憋著沒問,只把「煤炭」兩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
一路回到大廳,門帘一落,炭盆一圍,裴照月終於憋不住了,一步搶到桌前。
「莽哥!那黑石頭到底是什麼東西?你倒是說啊!」
周莽坐下,慢條斯理地喝了口熱茶,笑了。
「煤炭,也叫石炭。燒起來的火比燒柴旺三倍,一塊頂一擔柴,還耐燒,一爐子能燃大半夜。」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這個冬天,全莊四百多口人,屋裡都能燒得暖暖和和。」
「再不用省著柴禾數著日子過,不用老人孩子擠一屋焐著過。就這一條,開春之前,莊裡能少病一半人。」
廳里幾人呼吸都是一滯。
過冬,是邊地每年的一道鬼門關。
柴再多也有燒完的時候,雪再大也有封山的時候,每年開春,哪個屯子不抬出去幾個凍沒的老人孩子?
「第二呢?」
納蘭星湊過來,眼睛發亮,半個身子都快探過桌子了。
「第二。」
周莽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沉了沉。
「它的火,比柴火熱得多。熱到能把鐵燒得更透、煉得更純、打得更狠。用它煉出來的鐵,打出的刀劍,比市面上的,好。」
「好多少?」
「好到邊軍的制式腰刀,碰上它打出來的刀,三刀之內,卷刃。」
廳里靜了一瞬。
「更好的刀劍。」
蕭鸞忽然開口。她一直抱著手爐沒說話,此刻眉頭微微皺著,一字一句。
「是像武安王庫里那種嗎?」
話音落下,周莽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
是啊。
崖洞庫里那批軍械,刀槍箭簇,埋了不知多少年月,起出來依舊寒光凜凜,成色比現在邊軍的制式軍械還好,好得不像那個年月的東西。
他以前只當是武安王督造得嚴、用料足。
可若是煤鐵鍛造呢?
煤爐的溫度,本就高過炭火。
同樣的鐵,過一遍煤火,就是另一個成色。
武安王手中若握著這門手藝,他的兵器利,就利得順理成章。
再往下想一層。
武安王的武庫,拆成十份,藏在各處。
那些地方,當真只是挑的險要隱秘嗎?
會不會,是循著這種黑石頭的礦脈,一處一處埋過去的?
兵器在哪打,就埋在哪;埋在哪,哪裡就有礦。
周莽緩緩放下茶盞,眼底翻起一層熱意。
韓立手裡那三份圖。
他忽然對那三份圖,感興趣極了。
先前只當那是幾座軍械庫,如今看來,那可能是幾條礦脈的輿圖。
「是。」
他抬眼,看著蕭鸞,重重點頭。
「不但像。比那個還要好。」
蕭鸞與他對視,眸光輕輕一跳,隨即垂下眼,把翻湧的心思壓回了手爐底下,這個男人剛才那兩息的眼神,她見過。
宮裡那些真正要成事的人,落子之前,就是這個眼神。
周莽轉向納蘭星。
「納蘭,給你加個任務。」
「你帶人把莽山前後左右的地,一寸一寸趟一遍,看有沒有別的特殊礦石,顏色怪的、分量怪的、氣味怪的、砸開裡頭有亮星的,都算。」
「只要有異常,等發現了,直接來報我。」
「好!」
納蘭星拍著胸口應下,眼睛亮晶晶的,
「莽哥放心,草原上的狼都躲不過我的眼,幾塊石頭,跑不了。」
周莽點點頭,環視廳中眾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心裡那本帳又翻過一頁。
莊子起來了,工坊圈了地,如今又添了一座煤礦。
採煤要人,建庫要人,探礦要人,燒窯要人。
處處張著嘴要人,人人都在連軸轉。
本來莊裡人感覺挺多,但真正能撒出去幹活的青壯,掰著指頭數得過來。
人,越來越不夠了。
他正想著,抬眼看見裴照月,忽然記起一樁。
「照月,你去看看那幾個北狄人。關了一夜了,看看他們是不是還不開口。」
「好。」
裴照月起身去了。
不到一炷香,帘子一挑,她回來了,滿臉驚奇。
「周大哥,怪了。」
「那幾個北狄人,開口了。」
周莽一挑眉,放下茶盞,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大氅。
「走。審一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