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的食指壓住短索,順著屋檐向下一划。
繩皮被粗糙的指節蹭得發白,煙囪磚縫簌簌落灰。樓頂的氣罐箱向外歪去,陳啟肩上的橫樑也跟著往下一沉。
「先保人,還是保箱子?」
「先救人,箱子也不能丟。」
周臨在諾亞靴面上拍了一下。年輕士兵立刻把腿往回收,陳啟頂著橫樑側移半步,斧柄重新抵住地面。
【照骨】出鞘。
劍鋒從磨白的繩皮上掠過,短索應聲斷開。巨人的手掌帶著半截繩滑下屋檐,指甲在外牆摳出幾道深痕。裂開的煙囪晃了兩下,終於沒倒。
指甲掀起的灰塵撲進屋裡。諾亞嗆得連咳幾聲,手還在往斷刀那邊摸。陳啟掀開橫樑,俯身把人背了起來。
「我的刀。」
諾亞朝牆邊伸手。
「都斷了,還惦記它?」
「前線連斷刀都不夠分的。」
陳啟撿起半截刀,塞回他手裡。
「那就拿穩。真掉到樓下,我可不陪你回去撿。」
諾亞用手背蹭掉臉上的磚灰,把斷刀緊緊摟在胸前。刀口崩得參差不齊,護手上卻全是新鮮的磨痕。
「今天剛領的?」陳啟問。
「早上。」
「難怪捨不得。」陳啟把人往背上託了托,「抱好。」
周臨抓住屋頂垂下的繩頭,把剩下的氣罐箱拖到破洞邊緣。箱角被橫樑擋住,他沒有硬拽,而是解下鐵箍上的切割鉤,換到另一側重新扣緊,再用腳抵住箱底慢慢往裡送。
木箱順著斜面滑下,落到他腳邊。上方幾乎同時傳來磚牆開裂的聲音。
「陳啟,哪邊能走?」
「左邊。右邊那排木板已經空了,別踩。」
陳啟背著諾亞走在前面。右側地板剛被他避開,便塌下去一角,露出下面堆滿斷磚的房間。周臨拎起木箱鐵箍,貼著左牆越過斷口,進入對面那間還沒垮掉的閣樓。
箱裡的氣罐在移動中互相碰撞。窗外的巨人聽到動靜,腦袋隨之偏轉,鼻尖貼上破損的石牆,一隻眼睛從窗沿後面擠了進來。
陳啟把諾亞放到承重牆旁。
「還能站嗎?」
諾亞扶住牆,試著把身體撐起來。屁股剛離地,他臉上的血色便退了個乾淨,只好順著牆慢慢坐回去。
「剛才覺得能。」他喘了兩口氣,「現在不太行。」
「不行就直說。」陳啟蹲下,把他伸出去的傷腿按回原位,「屋還沒塌,用不著現在就往樓下跳。」
「駐屯兵不往樓下跳,難道等樓自己塌了被活埋?」
諾亞嘴上不肯服軟,額角的冷汗卻已經淌到鬢邊。
周臨捲起他的褲腿。靴筒上方腫起一截,膝關節沒有異常偏斜,觸碰時也摸不到明顯骨擦。
「這條腿先別發力。」
「我倒是想發。」諾亞靠回牆上,「它不聽我的。」
窗外陡然響起鉤索破空聲。
一名駐屯兵撞開斜窗,落地時先扶住氣罐箱,手掌沿閥門和箱扣摸了一遍。他三十歲上下,制服沾滿菸灰,一側刀鞘已經空了,腰後只剩一隻氣罐。
「魯茨。」諾亞鬆了口氣,「我就說你回來會先看箱子。」
「你還有力氣說話,我就不用急著看你。」
魯茨確認封鉛和閥門都沒壞,才抬頭打量周臨與陳啟。他的袖口燒穿了一塊,空刀鞘隨著呼吸撞在腰側;屋外每停一輪炮聲,他都會往城門方向看一眼。
「你們是哪一隊的?」
「臨時編進東側防線。」周臨將諾亞的褲腿放回去,「樓頂的箱子拖下來了,閥門沒壞。他的腿暫時不能承重。」
魯茨看過諾亞已經腫起的膝側,又看向周臨。
「北面的補給棚收傷員。你會處理傷,可以跟那邊的人走。」
陳啟用斧柄點了點氣罐箱:「這箱東西呢?」
「先一起送到補給棚。」魯茨抬手指向北側屋頂,「南巷被巨人堵住了,只剩屋頂能走。誰還有瓦斯,誰再回來接下一批。」
街對面傳來短促的噴氣聲。一名士兵掠過屋脊,半路便失了速度,雙手扣住窗台才沒掉下去。後面的人把他拽上去,又拖著那隻空罐繼續趕路。
魯茨看了一眼,手掌壓住腳邊的箱子。
外牆再次震動。
那顆光禿的腦袋從對面屋檐後升起。巨人的右肩擠在兩面牆之間,皮膚已經擦得發紅,左手則探進二樓破窗。它每往屋裡伸一點,右肩都要在牆面上重重磨過一次。
魯茨抬起發射器,對準那隻靠近的手。
咔。
空簧彈了一下。
陳啟看向他腰後的氣罐:「用完了?」
「回來那一趟就空了。」
「那就別站窗邊嚇唬它。」
陳啟用斧刃敲斷一截窗沿,碎木落進巷子。巨人的視線追著木塊偏過去,右肩又在牆上抹出一道灰白擦痕。
魯茨把空發射器按回腰側,目光落到巨人卡在牆間的肩膀上。
「它進不了屋,手卻能夠到屋檐。帶箱子從上面過,太慢了。」
周臨的目光從擦痕移到巨人撐住窗框的左手。它的左臂越是往裡伸,脖子就越要向左擰,右側後頸也隨之從屋檐後露出來。
「北邊那片屋頂,還能承住這隻箱子嗎?」
「能走,但不能在上面拖太久。」魯茨說,「你們沒有立體機動裝置,別為了殺一頭巨人往戰線上沖。我背著傷員,真掉下去,我顧不上再撈兩個人。」
「沒人讓你撈。」陳啟看著那道擦痕,「先把路清出來,你只管帶好傷員和箱子。」
魯茨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這張嘴倒是很會分工。」
「手上有氣的話,你可以自己來。」
諾亞扶著膝蓋,沒忍住笑了一聲。魯茨正要開口,炮彈從屋頂上空掠過,撞進這棟樓的底層。
地板陡然向下塌陷,火光沿木板縫隙竄進閣樓。氣罐箱滑向破窗,魯茨撲過去抱住鐵箍,半個身體都被帶了出去。周臨扣住他的腰帶,陳啟一腳蹬住箱底,三人合力才把木箱攔下來。
原來的走廊已經斷了,火舌正沿木樑往上躥。諾亞把傷腿收在身下,懷裡還抱著斷刀,騰出的那隻手卻死死抓住箱角。
「從北屋頂走。」魯茨咳出一口灰,「到了補給棚,我給你們半罐氣。沒有整套裝置,只有舊鉤索,你們自己挑能用的。」
「先把人送過去。」
陳啟跨過斷口,在對面窗框上站穩。魯茨用箱帶托住諾亞的腋下,兩人把傷員送過去,又合力將氣罐箱拖出火勢蔓延的閣樓。
周臨最後越過斷口。鞋底在斜瓦上滑了小半掌,他順勢踩進瓦溝,停在北屋頂的一座晾曬架旁。架上還搭著兩條軍毯,底腳用鐵釘固定在橫木上。
魯茨把諾亞背到煙囪後面,氣罐箱也拖進磚座擋住的死角。巷子裡的巨人已經重新伸出左手,掌根壓進同一扇破窗,右肩再次擦過牆面留下的灰痕。
周臨從箱側抽出一支紅色信號筒,遞給陳啟。
「等它再伸手,你把晾曬架往右拖,紅煙放到它左邊。它會先跟著動的東西轉頭。」
陳啟蹲下摸過曬架底腳,用斧尖挑開一枚鏽蝕的鐵釘。
「釘子全爛了,拖一下就得散。」
「散了也行。讓它把手抬起來,把頭轉過去。」
魯茨背起諾亞,一手仍壓在箱扣上。
「附近要是再來一頭,我擋不住。你們動作快點。」
周臨將另一段短索穿過曬架底部的橫木,扣進腰環。陳啟踩住繩尾,確認他向下沖時繩子不會先從瓦溝里彈出來。
巨人的左手翻上屋檐。
周臨握住【照骨】劍柄。
「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