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定軌深處的尖響還沒落,左側六張空床已經同時朝門口滑去。
前兩張只挪了半尺,第三張已經橫過過道。鎖死的床輪在鋼板上拖出一聲尖響,床尾撞向門框,後面的藥櫃也跟著偏斜,櫃門裡的瓶罐亂成一片。
原本還能容兩人錯身的路,眨眼只剩一道窄縫。
「門別全打開了。」
魏崢側身擠進連接處,寬背砍刀橫抵門板,肩膀壓住不斷回落的鎖杆。他身後就是唐梔和二十多張病床,只要這道門被橫床堵死,七號車的人便再沒有往前挪的地方。
「那層黑膜真進七號車了?」魏崢盯著床腿下方那層發亮的東西。
「床軌、門框和車鉤本來就連在一起。它不用進來,只要能拽動這些鐵件就夠了。」
魏崢低頭看了一眼貫通兩節車廂的連接鋼板,罵聲剛出口,第一張病床已經撞上門框。
周臨沒去追床沿上晃動的薄膜。【照骨】貼入床腿與固定軌之間,劍尖挑開螺栓下方那枚指甲大的膜結。
魏崢同時用刀身壓住床架,一腳踹松卡死的固定座。牽引驟斷,空床被列車回擺甩向牆邊,床欄上的束帶齊齊彈了起來。
她沒等誰下令,已經招呼兩名還能下床的傷員扶住兩側床欄。
「繼續往前推,先離開尾部這段軌道。誰都別碰他們手腕上的黑線。」
三張病床依次越過接縫。老杜腕上的黑線縮回炭筆記號下方,旁邊那個年輕人也不再冷得牙齒打戰,可兩人皮下仍留著一截淡黑痕跡。
車鉤每繃緊一次,那截黑線便會鼓起一點。
年輕人想把手縮進被子,被唐梔按住手背。她將那截黑線重新露在燈下,又在原先的炭筆記號旁添了一道短線,方便列車下一次晃動時繼續觀察。
床尾剛越過接縫,她便讓護衛停住半步,給三張病床留出錯位的空間。
唐梔看過三人的手腕,抬起頭。「離開尾部有用,但那東西還沒斷。你們把路守住,我繼續往前挪人。」
第二處膜結藏在藥櫃底部。一個玻璃瓶滾到周臨腳邊,他側步讓開,借櫃體傾斜時露出的空隙送入劍尖,只切連接固定座的那一小段。
黑膜剛蜷成一團,右側行李架的鉚釘便接連鼓起。
但八號車沒給他們機會一一清理。
床架、藥櫃、束帶和檢查台一起偏向過道,牽引的方向卻彼此衝突。列車左轉時,行李架橫掃門口。
車身回擺,貼地的床架又從另一側擠來。它把列車每一次搖晃都借成了合攏過道的力。
「低處我來。」魏崢用刀背壓住一張床架,「你只管縫裡的。」
「藥櫃往左放,別讓它頂住門軸。」
魏崢朝門外喊了一聲,兩名護衛立刻拖住櫃角。能借傾斜卸開的固定座,由他們用靴底和刀身處理。
只有藏在金屬接縫裡,稍微偏半寸就會損壞床架的膜結,才交給周臨下劍。
門口每清出一尺,唐梔便將病床往前送一尺。剛推出一張,後面那張立刻跟上。就連躺在最前面的老杜也把手伸出床欄,攔住一隻快滾進門縫的藥瓶。
「別撿了,放床下。」唐梔將藥瓶踢進牆角,「床先過去,藥少一瓶還能想辦法,人堵在這裡就真沒地方挪了。」
老杜把手收回來,掌心仍按著床欄。下一次車身傾斜時,他與另一名還能活動的傷員一起發力,替護衛穩住了床頭。
機械鐘又跳過一格。
連接處的鎖杆越沉越低,魏崢已經換過兩次肩膀,靴底仍被一點點推向七號車。周臨切掉行李架下的膜結,劍鋒回到身側,沒有立刻去接下一處。
他的手還穩,出劍的落點也沒偏,只是前臂深處那股持續繃緊的酸麻已經開始影響回收。
繼續拖下去,回收會先慢下來,那些原本能一次切淨的窄線也需要多補半步。
這列車不會給他半步。
魏崢正用刀身托住傾倒的藥櫃,見他停下,喘著氣問了一句。「還能繼續嗎?」
「給我四十秒。門口別合上。」
魏崢掃了一眼八號車深處。檢查台後方的黑膜正沿牆板鼓起,剛清開的兩處固定座也重新震動起來。
「裡面我清不了。」
「不用清。守住這一條路。」
周臨退到門框旁坐下,將【照骨】橫放腿上。魏崢朝前挪了半步,刀身卡住卷向門軸的膜帶。
唐梔留在病床之間照看三名異常發冷的傷員,也替他看時間。
一條新膜帶纏上檢查台底座。魏崢沒去跟它角力,抬腳踢翻旁邊的空矮凳,讓兩條凳腿卡進檢查台和床軌之間。黑膜連扯兩次,只把凳子拖得貼地亂響。
「這張凳子算你弄壞的。」唐梔把一名傷員的被角塞回床欄。
「先記著。」魏崢把滑開的刀背頂回去,「等我活著下車,你再找我賠。」
「行,到時候連藥瓶一起算。」
兩句話都沒耽誤手上的事。被挪到前面的傷員也扶住床欄,用靴底抵住另一張空床,替護衛騰出一隻手。門口那條窄路因此又多保住了幾尺。
周臨閉上眼,掌心貼住冰冷車板。車輪撞軌,門鎖震響,玻璃瓶在柜子里滾動,傷員的咳嗽被這些聲音切得斷斷續續。
最初幾次呼吸沒能壓到平穩,他也不強求四周安靜,只讓這一口氣完整吐盡,再把下一口吸回來。
魏崢的靴底在視野邊緣向後滑了少許。
「二十秒。」唐梔報了一聲,隨即俯身按住老杜輕顫的手腕。
周臨沒有提前起身。四十秒若拆成兩次倉促的二十秒,換來的只是兩段不夠用的喘息。
膜帶把魏崢的刀身扯偏,魏崢低罵了一句,換了個更省力的角度,仍沒催他。
到第三十秒,前臂深處持續繃緊的酸麻開始鬆開。混成一片的車輪聲重新分出遠近,呼吸也不再被每次撞擊扯亂。
四周依然吵得厲害,變化只在他自己。
門軸受力的輕響從車輪聲里浮出來,哪一張床正順軌滑動,哪一隻藥瓶只是困在櫃角,也不再混成同一種催促。
他的手指重新貼合劍柄,卻沒有提前用力。
「四十。」
周臨睜開眼,握住【照骨】。他起身時順手削斷門邊新鼓起的一小段膜帶,劍鋒落下又回到身側,整個動作沒有半點遲滯。
【靜息】
【等級:Lv.7→Lv.8】
【碎片化高壓環境中的入靜穩定性小幅提升】
周臨重新站回門線。八號車的黑膜仍在金屬接縫間起伏,機械鐘也已經逼近下一格。
槍聲恰在這時從車頂炸開。
第一槍很近,第二槍幾乎貼著頂艙口響起。姚駱的靴底踩過鐵皮,急促地向七號車方向退來。
「又來一批!前面有兩隻過線了!」
話音未落,艙蓋猛地向下一凹。
一隻沾著黑泥的利爪從變形的縫隙里探進來,扣住蓋板邊緣,向上掀開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