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車廂里的護衛,遠遠的朝後方站台看了一眼。
揚塵已經蓋住鏽骨軌接者墜落的位置,斷裂的磚沿仍在往下塌。
列車剛駛過道岔,速度還沒有完全提起來,四號車卻已經離開站台,後面的車廂也在一節接一節向前滑去。
周臨將【照骨】歸鞘,轉身問道:「去水塔的人回來沒有?」
「還沒有。」護衛提高聲音,依舊被車輪聲蓋掉半句,「剛才還能看見人,後面灰起來以後就沒影了。」
車頂緊接著傳來兩聲銅哨,一長一短。許礪正在催站台上的最後一批人上車,輪軌撞過接縫的間隔越來越短。
再過片刻,取水的人就算回來,也只能追著車門跑。
周臨穿過第五節車廂時,魏崢正從六號車門翻進來。老孫和郭鋒跟在後面,幾個人褲腿上全是泥,手裡還拎著從道岔旁拆回來的工具。
魏崢先數了一遍人數,確認扳道組一個不少,才看向周臨。
「車鉤底下那個東西呢?」
「死了,屍體在站台。」
魏崢朝四、五號車之間望了一眼。車鉤已經恢復正常,他這才吹響一聲短哨,車頂很快傳來回應,列車沒有減速。
「許礪知道取水的人還沒回來?」周臨問。
「知道。二號軸承的溫度還在漲,現在剎車,待會兒能不能重新起步誰也不敢保證。」魏崢望著水塔方向,「人出來就接,沒出來也沒法等他們。」
頭頂忽然響起一聲金屬撞擊,隨後又是一聲更尖銳的崩響。
姚駱很快從艙口滑下來,落地時左腿明顯軟了一下。魏崢低頭便看見,他左側褲管從膝外一路裂到大腿下段,暗紅色已經洇開一大片。
「你腿怎麼了?」
「剛才那個絞盤。」姚駱靠住門框,「短鏈鎖住以後,我一直守著。列車提速,壞掉的卡扣又彈了一次,旁邊翻起來一塊鐵皮,躲慢了。」
魏崢皺起眉。「你不是說鎖好了?」
「鎖的是盤,不是整套東西。我不看著,鋼索真甩開了還得有人上去。」
「坐下。」周臨已經蹲到他身旁。
「我還能——」
「坐。」
姚駱看了他一眼,到底還是順著車壁坐下,把左腿伸直。周臨剪開黏在傷口上的褲料,讓他活動腳趾,又按了按膝側。傷口很長,好在主要停在皮肉,沒有切到肌腱。
「運氣不錯。」
「我一直運氣不錯。」
「再深一點,你今天就只能躺七號車。」
姚駱這次沒接話。
周臨讓旁邊護衛壓住傷口上方,自己用乾淨布帶將裂口壓緊。列車一震,姚駱的大腿跟著繃了一下,血又從布邊滲出少許。
「別用力。」
「我坐著也算用力?」
「你剛才上車頂的時候怎麼沒這麼多問題?」
姚駱笑了一聲。「這不是活著回來了嘛。」
「今天這條腿別再用力了。」
「那得看後面還來不來東西。」
魏崢冷著臉接了一句:「再裂一次,你這腿就別想要了。」
姚駱低頭看了眼傷腿。「守門也算幹活。」
門邊的護衛忽然喊道:「人出來了!」
灰塵里先晃出一面紅布,隨後三個人影從水塔後方沖了出來。前面兩名護衛合抬著一隻木桶,最後一人肩上纏著拆下來的軟管,手裡還拖著另一隻水桶。
兩隻桶都沒裝滿。
他們身後的水塔下層正在塌,跑過的磚面也不斷往下掉碎石。
魏崢立刻取下門邊腰繩。「桶和人分開接,別纏在一起。」
姚駱扶著牆想站起來。
魏崢看了他一眼。「坐著。」
「我手沒傷。」
一根貨繩被扔進姚駱懷裡。
「那你管桶。」
「這還差不多。」
列車正好進入彎道,六號車向外偏去,車門與站台之間一下拉開近一米。魏崢沒有立刻拋繩,只讓門邊的人等車身重新擺回來。
「現在!」
貨繩先盪出去,第一下沒鉤住,第二下才扣住木桶提梁。兩名護衛立即往回拉,木桶貼著站台滑出一段,撞上踏板時潑出了不少水。
「桶往裡送,別堵門!」
水桶剛被挪開,載人繩已經甩了出去。跑在最前的人抓住繩頭,被車門裡的人直接拖離站台。
第二隻水桶隨即被推上踏板,桶底一落地便向外滾。姚駱雙手收緊貨繩,兩名護衛撲上去按住桶身,總算沒讓它重新掉出去。
最後一個人卻被肩上的軟管拖住了。軟管末端那截鏽箍卡進碎石縫,人已經抓住載人繩,身體卻被向後猛地扯了一下。
「割了!」魏崢喊道。
那人拔出短刀,一下切斷軟管尾端。阻力消失,門內幾個人同時收繩,將他整個拖進車裡。
幾乎就在他雙腳離地的同時,身後的站台邊緣轟然垮塌。
碎磚砸進他們剛才跑過的位置。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趴在地上的護衛喘了幾口氣,第一句話卻是:「水呢?」
「都在。」
他這才翻身靠上車壁。
守門的人看了眼兩隻都沒裝滿的桶。「就這些?」
抬桶回來的護衛抹了把臉上的泥水。「嫌少,下次你去把整座水塔背回來。」
沒人再說話。
軟管被立即往前車傳,兩隻水桶也分別固定在側牆掛環上。姚駱剛把貨繩放下,腿上的布帶便重新滲出一點紅色。
周臨看了他一眼。
「我就拉了兩下。」姚駱先開口。
「所以才只是滲血。」
「行,我不動。」
魏崢確認取水的三個人都回來,正準備檢查桶底,腳下的地板忽然向上頂了一下。
幅度不大,卻和車輪撞過軌縫的震動完全不同。門框上的兩根繩同時顫了一瞬,兩隻水桶里的液面也一起朝列車後方偏去。
魏崢的手停在桶沿。
「不是軌縫。」
七號車方向很快傳來腳步聲。
唐梔戴著還沒摘下的薄手套趕到連接門旁。「剛才病床滑了,但先動的是整節車,病人沒動。」
周臨和魏崢立即往七號車走。姚駱也想起身,被魏崢頭也不回地攔了一句。
「你守門。」
這一次姚駱沒爭。
病房車裡,一張靠近尾門的床已經偏出固定槽半尺,兩名護衛正在把它重新推回去。
床上的患者仍在發冷,小臂下那道黑線卻已經越過床架,沿金屬固定軌爬上地板。
周臨蹲下看了一會兒。
病床重新歸位,黑線沒有退。
後方車鉤再次拉伸,連接處傳來一聲悶響。地板上的黑線同時鼓起,沿固定軌向前探出一截,貼上了連接門底部。
魏崢的臉色沉了下來。
唐梔看向周臨。「看見了?」
「嗯。」
第二次拉力從後方傳來。
連接門輕輕震了一下。
鎖舌裡面,一層濕亮的黑色緩慢鼓起,頂端一點點抵住了金屬卡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