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線抵住鎖舌,沒有立刻越過連接門。
七號車每被後方拖拽一次,它就沿著門鎖邊緣向前洇開一點。車鉤回縮時,黑線又慢慢縮回鐵皮,只在第二顆固定螺栓旁留下一道濕亮的痕跡。
魏崢把手掌貼在連接板上,等車身完成一次回擺,立刻起身趕開門邊的人。
「老廖,把斷開車鉤用的長柄扳手拿來。你守著釋放杆,沒聽見我喊就別動。」
兩名護衛分頭行動。魏崢蹲到門檻旁,逐一查看安全銷與車鉤連杆。列車向外偏斜時,繃緊的連杆帶著釋放杆輕輕一跳,撞出一聲短促的金屬響。
「真要斷開後面三節車,得等車鉤上的力松下來。」他用手背敲了敲安全銷,「現在硬扳,長柄一回彈,門口的人先得被掃出去。都站到兩邊。」
姚駱靠著過道坐下,傷腿伸直,短槍擱著一旁。「前面六節車有動力,也有剛取回來的水。把七號車斷開,八號和九號一起留下,不是更省事?」
「省事也得做得到。」
魏崢接過長柄扳手,試著卸去門鎖承受的橫向力量,「後面三節車的重量都壓在車鉤上。釋放杆要是沒扳到位,前面的連接反而先出問題,整列車會斷在這兒。」
姚駱看了看擠在門邊的病床。「那就先把這裡清開。真要動釋放杆,總不能讓一排病床堵著。」
唐梔正在查看最年輕那名患者,聞言沒有回頭。「能走的自己走,能扶的兩個人架著,不能動的連床一起推。誰敢把病人隨手堆到門邊,我就讓誰重新搬回去。」
她先讓人移走兩張空床。真正需要清出的只有門檻、釋放杆,以及長柄扳手可能掃過的位置,其他病床仍卡在各自的固定槽里。
護衛按照唐梔排出的順序移動靠門傷員,病房車沒有因為一句可能斷車便亂成一團。
周臨在門檻旁蹲下,用【照骨】的劍鞘輕觸鎖舌。六號車這一側沒有黑線,兩片鎖舌之間還隔著一層磨舊的厚皮。
車鉤每次拉緊,金屬邊緣都會隔著厚皮相互擠壓,原本發暗的鐵面已經磨出一線新亮。
厚皮還沒破,門鎖兩側的金屬卻在不斷靠近。只要它們真正碰上,黑線就有了新的連接處。
周臨抬頭說道,「給我兩塊干木楔,別帶釘子。」
魏崢看清他指的位置,先讓護衛穩住門板,自己用長柄扳手一點點卸去鎖舌上的力。「我把縫撐開。你盯著黑線,扳手只要往回彈,手立刻收走。」
縫隙撐到不到兩指寬,周臨便將木楔壓了進去。剛探向六號車的一小截黑線被強行隔斷,很快褪成淺灰。
七號車這一側卻沒有退,反而繞過門框,繼續向第二顆螺栓延伸。
守在釋放杆旁的護衛看向六號車。「這邊停住了。」
「先別靠近。」魏崢仍壓著長柄,「過彎以後,車鉤受力會換方向。木楔能不能撐住,要到那時候才知道。」
他騰出一隻手,朝門邊幾個人點了點。「安全銷只退一半。黑線越過門框,或者車鉤連續出現兩次異常,等我喊了再動。其他人都避開長柄回彈的位置。」
病房裡,唐梔已經將傷員分成三組。她用手遮住車窗晃進來的光,查看年輕患者的瞳孔,又把兩根手指放進他掌心。
「聽得見就握一下。」
年輕人的牙關一直在打顫。過了幾息,他的五根手指才勉強合攏,力氣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姚駱看著那隻手。「現在能聽懂,過一會兒可未必。」
「所以他的四肢還綁著,也有人看守。」唐梔鬆開手,「我沒說要給他解開。」
她沒有把年輕人往前車送,只讓護衛將病床移開門檻,重新卡進靠窗的地槽。另外兩名能夠自己坐起的傷員被安排到過道前端。
真要斷開車廂,他們可以先越過連接門,不會同病床擠在一起。
腹部受傷的男人已經把沒受傷的腿挪下床,低頭摸了半天也沒找到鞋。「不用抬我。借我一邊肩膀,我能走過去。」
後面的羅塞扶著床欄坐起半身。「你肚子上的口子再裂開,還得多占一個人給你按著。先推我,我這條腿至少還能聽使喚。」
腹傷男人回頭看他。「你那也叫腿?」
「總比你把腸子晾在外面強。」
唐梔把一雙鞋推到腹傷男人腳邊。「腹部受傷的架著走,羅塞連床一起推。順序我來定。你們再爭,我就把兩個都排到最後。」
兩人這才閉嘴。護衛只移動靠近連接門的病床,藥包和擔架貼著車壁往前傳,沒有人再橫穿門檻。
姚駱也退到六號車,給第一名被扶起的傷員讓出通道。
魏崢瞥了他一眼。「剛才不是急著丟掉病房車嗎?」
「此一時彼一時嘛。」姚駱額角還在冒汗。
周臨沿病床的固定軌向後走。黑線最先連接的是床架與鐵鏈,並沒有沿傷員相互接觸的位置擴散。
他讓人解開兩張空床之間的鐵鏈,改用布帶固定。金屬連接一斷,已經爬上鐵鏈的黑線也跟著停住。
魏崢看見變化,立即讓護衛清走所有橫跨門檻的鐵器。
能走的傷員不再扶金屬欄杆,推床經過門口時,床輪下也墊入木板,避免六號車與七號車的鐵件再次相接。
「它會順著相連的鐵件往前爬。」魏崢盯著鐵鏈末端,「先把兩節車廂里的金屬徹底分開。」
周臨點了下頭。「病人可以往前轉移,鐵床和鐵鏈留在七號車。門檻上不要再橫著放鐵器。」
鎖舌間的木楔突然發出輕響。
黑線已經繞過半顆螺栓,頂端貼著門框向下鼓起。守釋放杆的護衛握緊長柄,目光落在魏崢身上,沒有擅自發力。
唐梔走到老杜床邊。老人右臉被燒傷扯得發緊,眼睛閉著,胸口起伏也比剛才淺了許多。她叫了兩遍名字,老杜只在第二遍時動了動喉結。
門口的人不約而同慢了下來。連接門已經清空,安全銷也只退到一半,他們還來得及等這一會兒。
唐梔沒有搖晃老人,只從枕下摸出一塊磨得發白的木牌。老杜上車後一直將它貼身收著,牌子的四角已經被手指磨圓。
「老杜,到了黑汐站,你要找誰?」
木牌離開枕下時,周臨左腕的烙印忽然熱了一下。他伸手碰住露在唐梔掌外的一角,發動【遺物殘響】。
【余執已生效】
【強烈情感載體不受情感來源者生死限制】
車輪的震動驟然貼上掌心。木牌四角一次次擦過指腹,胸口像壓著一塊濕冷的石頭。疼痛和眩暈反覆湧來,那隻手仍把木牌往掌心裡扣。最清楚的念頭只有一個。
得去黑汐站。
周臨收回手。「讓他自己握著。」
「我沒打算拿走。」唐梔將木牌放回老人掌心,「先看他還能不能自己說出來。」
老人沒有回應。木楔又響了一聲,站在病床旁的護衛下意識看向門鎖。
唐梔仍握著那塊木牌。「她叫什麼名字?」
老杜的眼皮輕輕顫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左眼,手指一點點摸向木牌。
「阿穗。」
聲音啞得幾乎被車輪聲蓋住。
「我女兒,阿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