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兒,阿穗。」
老杜說完,手指終於碰到那塊木牌。他抖得厲害,抓住以後卻不肯鬆手,像是稍一放鬆,木牌就會隨著車廂震動滾走。
唐梔讓他握著,拇指搭在老人腕側。等那陣急促的脈搏稍微平復,她才替他合攏手指,把木牌留在掌心。
連接門前已經空出位置。第一名傷員剛被扶進六號車,護衛轉身準備回來接人,靠窗床位上的年輕患者突然睜開眼,右手從毯子下探出,直抓唐梔的臉。
周臨扯起床尾的毯子,橫擋在兩人之間。那隻手撞進厚布,五指隔著毯子向內摳挖,年輕人的腰背也跟著弓起,整張床被拖離固定槽半寸。
「唐梔,往門邊退。」
唐梔護著老杜的病床後退,視線仍盯著年輕患者。「別拔刀,用病床上的固定帶。一個人壓腿,另一個按住肩膀,別壓他的胸口。」
守床護衛把拔到一半的刀推回鞘中。周臨將毯子繞過年輕人的肩背,從床欄下穿回,膝蓋抵住他的前臂外側。
患者一口咬住摺疊的毯角,牙齒在厚布里反覆摩擦,喉嚨里全是急促的吞咽聲。
列車向右擺動,床架又沿地槽滑出少許。周臨順著車身的傾斜調整位置,沒有把全身重量壓在患者胸口。
他從器械袋裡抽出單獨封存的染血布條,在患者視野邊緣晃過。那雙原本發散的眼睛立刻追了過去,連脖頸也繃向同一側。
周臨把布條重新壓回袋內,換用右手控制患者肩膀。年輕人的視線仍停在血跡消失的位置。
「他會跟著血跡轉頭。」周臨說,「還沒過門的病床先停下。沾血的繃帶和衣服也別從他旁邊送。」
唐梔已經轉身安排後面的人。
「進了六號車的繼續往前送,剩下的床推回固定槽。血布裝袋,從另一側車壁遞走。誰說不出自己的名字,眼睛還一直追著血跡,就先別鬆綁。」
抬床的人退回原位,裝著血布的袋子也從另一側傳走。傷員與沾血物不再擠在同一條過道。
「鬆開。」聲音隔著厚布擠出來,「胳膊快讓你壓斷了。」
周臨沒有馬上鬆手。「還認得我嗎?」
年輕人喘了幾口氣,先看唐梔,才看向周臨。「剛上車的那個。別人都躺著,就你一直在過道里跑。」
「知道我叫什麼嗎?」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們車上的醫生。」
「確實不是。」
年輕人疼得臉都皺起來。「那你按輕一點,我胳膊又不是車鉤。」
唐梔的肩背鬆了些,手上卻沒有停。她查看瞳孔與呼吸,讓護衛重新調整束帶,在兩隻手腕下都墊上軟布,仍不准年輕人坐起。
「聞到血以前,身體有什麼感覺?」周臨問。
年輕人閉上眼想了片刻。「餓。不是肚子空,像骨頭裡面有東西往外拽。後來眼裡只剩你袖子上的血,再往後就想不起來了。」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體驗棒,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讚 】
周臨用乾淨玻璃片刮過他的腕側。黑線沒有衝破皮膚,表面卻滲出一滴油狀液體。
液滴接觸空氣便向內收縮,很快凝成米粒大的膠團。唐梔遞來空藥瓶,周臨將膠團送進去封好。
他們重新準備轉移病床時,靠門的位置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腹傷男人剛被兩名護衛扶起,額頭便抵在車壁上,雙臂無力垂落。
他腹部的布帶再次滲血,血腥味在狹窄過道里散開。羅塞從後面叫了他一聲,沒有得到回應。
一名護衛伸手托起他的下巴。男人驟然轉頭,一口咬住那隻手掌。
鮮血從指縫間涌了出來。
另一名護衛鬆開傷員,反手拔刀。腹傷男人已經用肩膀將被咬者撞開,腹部傷口還在往下滴血,動作卻沒有半點遲緩。
他沒有撲向離得最近的人,反而越過床腳,直奔老杜床邊那塊沾血的布。
「別在病床中間揮刀,把他逼到門邊!」
魏崢橫進過道,刀背頂住男人肩膀,將他從老杜床邊推開。唐梔拖著病床向內讓出半尺,守門護衛則把釋放杆附近的人全趕到門板兩側。
周臨從另一邊切入,用【照骨】的劍鞘托住男人下頜。對方一口咬在鞘面上,牙齦立刻滲血,雙手仍朝周臨的手腕抓來。
燈光掃過他的眼睛,瞳孔沒有收縮。唐梔連叫兩遍名字,他也沒有任何停頓。
皮下黑線已經越過頸側,鑽進耳後。男人每次發力,那些黑線都會同時鼓起,連裂開的腹部也沒讓他本能地縮身護住傷口。
他抓住周臨的前臂,試圖把人拖進懷裡。周臨沒有同他硬頂,順著前撲的力量退開半步,劍鞘壓低,將他的頭頸引向車壁。
魏崢用刀背封住另一側。兩人一進一退,逼著男人沿已經清空的過道向連接門移動。
男人踩中自己滴下的血,膝蓋向內一折。他撞上車壁,又借反力撲出,張開的嘴直奔魏崢頸側。
周臨等他越過最後一張病床,胸口完全進入門前空地,才撤回劍鞘,側身讓開半步。
【照骨】出鞘。
劍鋒從左耳後斜切入頸,斷開上段頸椎,再從右側下頜後方透出。
周臨沒有補第二劍,只托住屍體肩背,讓它順著牆面倒下,避開旁邊的病床和鎖舌間的木楔。
被咬的護衛捂著手退到車壁旁,呼吸越來越急。唐梔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按到床沿坐下,又讓同伴取來清水和布帶。
「看著我,別盯地上的血。手指還能動嗎?」
護衛試著屈了屈指節,疼得吸了口氣。「能動。」
「把手抬高。刀先交給別人,別再用受傷的手碰病人。」
同伴摘下他的刀,掛到自己腰間。魏崢叫人將屍體拖向七號車尾,只留一名護衛看守,隨後回到釋放杆旁。
病床重新卡進地槽,過道也讓了出來。剛才那次撲咬卻讓所有人都重新檢查了一遍手邊的束帶。
周臨擦淨【照骨】,回到連接門旁。黑線已經繞過第二顆螺栓,貼在鐵皮上有節奏地鼓動。
床上的年輕人恢復了安靜,其他傷員也沒有再動,那道起伏卻沒有停止。
同樣的節拍從腳下連接板傳來。
「釋放杆先別動。」周臨把手指搭在木楔上,「等車頭駛出彎道。」
魏崢抬手壓住準備動作。列車逐漸進入直軌,車頭的牽引變得均勻,七號車鉤在最後一次晃動後繃緊不動。
門鎖上的黑線也在同一刻停住。它沒有退回去,只維持著向前鼓起的形狀。
魏崢盯著那道黑線。「病人已經沒動了,它還在跟著車鉤變化。」
周臨的視線從門鎖移向貫穿車廂的固定軌。床腳、門鎖與連接板上的黑線都在拉力穩定後停下,方向則一致朝向六號車。
「車鉤每送來一次拉力,它就往前長一點。」
病人只是黑線最早顯出來的地方。
腐潮已經借床軌、門鎖與連接板,把整節七號車接進了列車的受力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