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崢沒有立刻開門。他先讓周臨退到門軸一側,自己壓下門閂,只把門推開一道窄縫。
藥草的苦味從裡面湧出來,混著機油和潮濕木料的氣味。四號貨廂沒有人,靠右的兩排金屬貨架卻在不停顫動。
玻璃藥罐擠在木箱裡,每次車輪撞上軌縫,罐口便碰出一片細碎聲響。更深處的地板上橫著幾道灰黑薄膜,正沿貨架底座向車壁蔓延。
「門後沒有東西堵著。」周臨從門縫看過一遍,「右邊第二排貨架的固定腳被頂鬆了。剛才撞門的是它。」
魏崢把門推開。「先別碰貨。注意腳下。」
他跨過門檻,鞋底沒有踩上任何發亮的薄膜。周臨跟在後面,姚駱果然只挪到門外。他背靠車壁坐下,把受傷的左腿放平,短棍橫在手邊。
「你們要是發現貼著我名字的箱子,記得叫我。」
魏崢回頭看他。「好,看到就叫你行了吧,現在你先看好這道門。別再讓其他人進來了。」
「沒問題。」
四號車的裝載比外面看起來更滿。左側是分裝好的藥材,木箱上釘著不同顏色的薄木牌。
中間固定著六套用油布包裹的軸承,單套便需要兩個人抬。右側六隻木桶從地板一直壘到腰際,桶箍外還封著鉛條。
周臨看得出哪處有腐潮組織,分不清哪種藥材應該先救。他沒有碰木牌,只問魏崢。
「哪些貨丟不得?」
魏崢已經從門後抽出貨單。他順著木牌核對位置,開口時沒有把整張清單念一遍。
「藥材里優先保赤根和灰芒葉。赤根能止血,灰芒葉要給淨水器換濾芯。潮肺草能緩解咳嗽,有餘力再搬。軸承原來六套,兩套留給車頭,兩套要拿到黑汐站交換補給,另外兩套給沿線搶修。」
他拍了拍右側木桶。「這裡是淨化礦,水站等著用。桶不能開,鉛封破了,裡面的礦粉會受潮結塊。」
姚駱隔著門縫問。「聽起來哪樣都不能丟,一個個的比我都金貴?」
魏崢沒理他,蹲到最近一套軸承旁,用撬杆挑開油布邊緣,「貨單只記載車廂裝了什麼,這些東西現在還能不能用只能靠我們自己判斷。」
最靠外的軸承上爬滿灰黑薄膜。滾珠間夾著細碎鐵屑,外圈還裂了一道斜紋。魏崢只轉了半圈便停手,撬杆在金屬邊緣留下一聲澀響。
「這一套報廢了。」他用紅繩繞過油布,又在外側木板畫了一個大叉,「別讓人費力抬這個。」
周臨展開【識痕】。貨廂里的受力痕跡遠比病房車雜亂,貨架、地板和桶箍都在隨著車體反覆搖擺。
灰黑薄膜留下的痕跡卻很集中。它們只沿金屬延伸,對木箱和木楔幾乎沒有反應。
「把另外五套軸承墊起來。」他說,「別讓油布下面的金屬繼續貼著地板。」
「木楔在門後。」魏崢沒有追問原理,先檢查餘下五套軸承的外圈和轉動情況。確認還能使用後,他才叫門外的人送來撬杆和木楔。
兩名搬運工趕到門口。魏崢讓他們留在五號車,只在需要抬貨時過來。他親自定住撬杆支點,周臨負責看灰黑薄膜有沒有隨軸承移動。
每抬起一套,搬運工便把木楔送進底部,讓金屬與地板之間留下空隙。
第二套軸承離地後,油布下的薄膜被拉成幾根細絲。【照骨】貼著地板一削,細絲隨即斷開捲曲。失去金屬接觸後,它們很快捲曲發暗。
魏崢看見變化,立刻改變了剩下幾套的墊法。「木楔加厚,別讓油布邊緣拖地。抬的時候也別用鐵鉤。」
他逐個踢實木楔,又讓搬運工從兩側加上橫擋。下一次車身擺動時,幾套軸承只在油布里輕輕一震,沒有一隻滾出原位。
五套軸承全部隔離後,貨架的顫動沒有停止,貼在地板上的薄膜卻失去了一部分延伸方向。它們開始往右側收縮,避開六隻裝著淨化礦的木桶。
周臨走到最近一隻桶前。桶身仍有潮氣,木板接縫卻沒有灰黑薄膜。連鐵製桶箍周圍都空著一圈,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把腐潮組織擋在外面。
「桶里漏了?」他問。
「不可能。」魏崢檢查過鉛封和桶塞,「裝車前每隻都稱過重量。礦粉真漏了的話,地上不會沒有白渣的。」
周臨用劍鞘輕輕碰了一下桶箍。附近的薄膜立即向後縮了少許,幅度很小,卻不是列車晃動造成的。
「礦粉沒有漏出來,但腐潮還是會避開桶身。」
魏崢盯著那圈空出來的地板。「那這六桶更不能丟。既能給供水站用,也能拿來規避車裡的腐潮。」
「先別開封。」周臨說,「現在只知道它會避開,還不知道礦粉直接接觸後會發生什麼。封口先別動。」
他們很快定下搬運順序。赤根和灰芒葉先送去五號車,潮肺草隨後。五套軸承暫時留在原位,用木楔隔開。
淨化礦太重,不能冒險拆封,同樣留到最後決定。
「藥箱從左邊走。」魏崢對門外兩人說,「一次兩箱。過彎時先停一下,車身回正再把藥箱送過連接處。摔倒了先顧好自己,別抱著箱子一起滾進縫裡。」
姚駱往旁邊挪了挪,給他們讓出門口。「這話你該早點說。我剛才還以為藥比人金貴。」
「藥摔了可不會頂嘴。」
「那確實比我省心。」
第一批藥箱送出去後,車廂空出了一小塊。周臨順著灰黑薄膜退開的方向看向右后角,那裡壓著一隻半人高的鐵箱。
箱體沒有貼木牌,貨單上也找不到對應編號,四周卻乾淨得異常。
淨化礦會讓薄膜後退,地板上留下的是一圈緩慢過渡的空白。
那隻鐵箱周圍不同。灰黑薄膜像是主動繞開了它,邊緣齊整,連一根試探過去的細絲都沒有。
「魏崢。」周臨用【照骨】指向鐵箱,沒有靠近,「貨單上有它嗎?」
魏崢對照兩遍,眉頭越來越緊。「沒有。四號車封門以前,我也沒見過這東西。」
列車再次壓過一段不平的軌道。鐵箱沒有像其他貨物那樣隨車身顫動,底部卻傳出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
鐵箱的重量沒有完全落在地板上。
箱底仍被某種東西向下拉著,那東西一直連到地板夾層里。